十五五規劃從「六個堅持」到「政治先於經濟」,以現代化修辭重塑極權語法
2025年的二十屆四中全會,被官方定義為「承前啟後、繼往開來」的重要會議。表面上,它是為審議《中共中央關於制定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但審議之前,先進行確認,它是一場關於權力歸屬的再確認儀式,就像會議前,處理拔掉高階將領、地方諸侯的異動一樣。焦點不在經濟規劃的技術細節,而在於誰制定、誰執行、誰主導未來五年的中國。
這場全會的首要任務,是在「十五五」正式出爐前,重新鞏固中國共產黨在國家發展體系中的主導權。如同1979年鄧小平以「四個堅持」為改革設下政治護欄,今日的習近平則以「六個堅持」在「新質生產力」與「綠色轉型」的語境中,重新劃定思想與體制的邊界。
換言之,經濟規劃早已不只是政策藍圖,而是一場政治秩序的再誓師。在毛澤東時代,政治支配經濟;在改革開放時期,經濟曾獲得相對自主;而在習近平時代,經濟再度被政治吞沒。所謂「五年規劃」,不再是發展戰略,而是治理宣言——黨不僅引導方向,更壟斷定義。這種「政治化的經濟規劃」,披著現代治理與永續發展的外衣,實則是權力中心再集中化的語言工程。
因此,四中全會之於「十五五」,其真正意義在於重申「黨在一切之上」的終極邏輯。這不僅是程序性的前置,更是一場制度化的忠誠儀式。透過反覆強調「黨的全面領導」,中共將「治理現代化」的辭令轉化為權力延續的修辭,使權威的合法性在語言中被不斷再生。
從四個堅持到六個堅持:語言權力的進化
每一次「堅持」的提出,都是一次權力秩序的重新編碼。四十多年前,鄧小平以「四個堅持」界定改革開放的政治底線——社會主義道路、人民民主專政、黨的領導、馬列毛思想——以此確保改革的自由不觸及制度根基。那是以政治換取經濟鬆動的契約:政治緊縮,經濟鬆綁。
習近平時代的「六個堅持」,則是這份契約的終止宣言。「堅持黨的全面領導、堅持人民至上、堅持深化改革開放、堅持新發展理念、堅持安全發展、堅持綠色低碳」——看似融入開放、科技與環保的現代詞彙,實際上是權力自我防禦的再語言化工程。
鄧小平的「堅持」防的是思想右傾與政治挑戰;習近平的「堅持」防的則是體制鬆動與權力分流。這六條口號如同一座政治金字塔:底層是「黨的全面領導」的權力根基;中層是「改革與發展」的理性包裝;頂端則是「綠色低碳」的道德光環。政治合法性、經濟合理性與文明形象被並置成一套語言結構,既能對內安撫焦慮,也能對外包裝為現代化治理的象徵。
然而,這種語言的最大功能,不在於動員,而在於掩飾。「黨的全面領導」制度化了過去十年的權力集中;「人民至上」以道德辭藻掩蓋權力壟斷;「安全發展」將政治控制合理化;「綠色低碳」則為威權提供環保的光環。這是一種政治修辭的升級:權力透過文明語言重新獲得美學遮蔽。
從信仰到管控:新時代「堅持」的語義轉移
「堅持」一詞的政治含義,已從信仰轉向管控。在鄧時代,它是理想的底線;在習時代,它成為秩序的防火牆。黨不再需要說服社會,只需維持社會;不再需要思想動員,而是行政調控。這標誌著中共從「革命型政黨」轉向「治理型政黨」——但其治理目標,並非社會福祉,而是權力穩定。
「六個堅持」因此不是思想創新,而是語言殖民。它將現代化、改革、綠色、人民這些普世語彙重新納入權力框架,使任何改革論述都必須以「黨的領導」為前提,任何創新思潮都必須先被政治過濾。這是一場語義收編,也是一種思想的再圈地運動。
結語:現代化的修辭,極權的延續
在形式上,「六個堅持」延續了鄧小平「四個堅持」的傳統;在實質上,它則宣告了改革精神的終結。
四十年前,中國以政治緊縮換取經濟自由;四十年後,政治再度吞噬經濟。當「現代化」成為權力話語的代名詞,當「改革」被制度化為忠誠測試的語言儀式,「治理現代化」也就不再是進步的象徵,而是極權的語法升級版。
從「四個堅持」到「六個堅持」,中共完成的不是理念更新,而是權力的語言重製。這一變化,讓政治看似理性、開放、環保,卻在語言的柔光之下,維持著與毛時代同樣堅硬的邏輯核心:黨的領導不容質疑,改革只能在服從之中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