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許宏的考古著作《最早的帝國》曾遭舉報,至今沒有一個說法,許宏本人直言下架緣由是「無良文人咬告,有司擔心輿情」。有網友分析,此書可能觸及夏商周斷代工程的核心結論。作為該項目的重要負責人,許宏的觀點或因涉及「夏朝是否存在」的敏感爭議,而被別有用心者借題發揮。京東、當當網等主流平臺搜尋《最早的帝國》,確已查無此書蹤影。這一事件,不僅暴露了考古學術討論的輿論壓力,也折射出當下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多重張力。
考古不是編織神話
許宏的學術路徑一向大膽而嚴謹。他在書中將「帝國」概念大膽前推至二里崗文化時期,這與主流觀點略有不同。傳統史學界通常將「王國」限定為夏、商、周等王朝國家,而「帝國」則專指秦漢以降的大一統格局。許宏卻主張,二里崗文化(約前14世紀)已具備帝國的雛形特徵:高度集權的政治結構、廣闊的疆域控制,以及先進的行政與軍事體系。這一論斷,旨在重塑對早期中國國家形態的認知,強調從「王國」向「帝國」的漸進演化,而非突兀躍遷。
風波的導火索之一,似乎源於許宏近期一則影片講座。他身為考古專家兼作家的「許隊長」,在談及馬車起源時指出:馬車最早源於歐亞大陸西部,隨後經中亞一步步東傳,最終抵達東亞。這番表述瞬間點燃爭議——有網友斥之為「西方中心」的偽史論,與「中原文明本土獨立發展」的敘事背道而馳。許宏卻堅持,馬車並非中原文明的內生發明,而是在殷墟晚期(約前13-前11世紀)才大規模現身中原,呈現出明顯的「突然出現」特徵:缺乏本土技術演變的中間環節,如從獨轅車到雙轅馬車的漸進式創新。
這一觀點,對「中華文明」的理解具有顛覆性意義。許宏強調,早期中國並非封閉孤島,而是嵌入歐亞大陸交流網絡的活躍節點。馬車等外來技術的注入,挑戰了傳統的「中原中心論」和「本土純潔論」,本土創新與外部融合並行,共同鑄就了中原文明的輝煌。許宏提醒:考古不是編織神話,而是還原歷史的複雜紋理。
一個純粹的考古學術問題,不符合主流歷史敘事,因為引發一些人不滿,當局寧願犧牲學術,也不願『傷害』主流民意,當然,這背後是要符合官方政治宣傳口徑,我總結現在考古政治三大禁忌:
一是商朝權貴不能做基因人種檢測,或者已檢測的不得公布,如果檢測的結果確實屬於外來民族,將沉重打擊中華民族自尊心;二是夏商周斷代工程,不得通過學術方式質疑夏朝存在的真實性,否則華夏文明就沒有了源頭;三是:三星堆等另類文明必須屬於中華文明整體一部分,大一統觀念要控制到史前文明敘事。
考古學成為中共政治敘事的一部分
我在X平台是做了小調查,三星堆文明屬於中華文明,還是屬於人類文明或者屬於古蜀國文明,百分之60的網友認為屬於人類文明,33.3%的網友認為屬於古蜀國文明,認為三星堆屬於中華文明的只佔百分之6點多,我同時在油管頻道中做了小調查,數據基本一致。
這些網友並不是相關考古領域的專家,他們是根據人文常識進行判斷,而中共領導人呢,更喜歡「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宏大歷史敘事,目的無外乎是為了讓中華大一統獲得歷史的合法性,以提升所謂的文化自信,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因此成為有政治目標的項目,「認識中華文明的悠久歷史、感知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離不開考古學。要實施好『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發展綜合研究』、『考古中國』等重大項目,做好中華文明起源的研究和闡釋。」(2023年6月2日,習近平考察中國歷史研究院),習近平還強調「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從根本上決定了中華民族必然走自己的路。」這句話政治用意太過鮮明,中國人不搞西方那一套,我們有五千年文明自信。
2023年7月26日,習近平到三星堆博物館新館:「三星堆遺址考古成果在世界上是叫得響的」「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古蜀文明與中原文明相互影響等提供了更為有力的考古實證」,習近平沒有意識到,古蜀文明斷流了,因為古蜀文明沒有被傳承,所以現在沒有一個專家學者能說清,三星堆出土文物蘊含的宗教意義,它是怎麼建成的,它又是怎麼毀棄的?看到一個完全不知道其文化意義的文物,就說它屬於中華文明的一部分,是非常荒唐的政治宣傳。
黨史不過一百多年,是外來的意識形態,無法做成宏大的歷史文化敘事,也無法讓當代人喜歡與熱愛,無法提升民族文化自信心,所以只能在傳統文化甚至從考古溯源上找文化自信。當政治正確代替了科學與人文邏輯研究,考古學就只能跟著黨的感覺走,稍有不慎,成果就「違規」難以問世。
三星堆不屬於中華文明
從人文科學角度看,西藏直到今天也不能算中華文明的一部分,將有自己的宗教信仰甚至有其獨特語言文字的民族說成中華民族的一部分,本質上是一種政治敘事,三星堆文明或古蜀文明被納入到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敘事中,目的是強調中華文明的優越性,源遠流長,以增加民族自信心。
中華文明不能是一個框,只要在中國現在版圖上發現的文物都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一部分,民族國家的政權主體性與文明的主體性應該分而論之,如果從文化屬性上講,曾數百年使用漢字的韓國與日本以及越南更屬於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一部分,相比之下,西藏、新疆、內蒙無法納入到文化或文明版圖。
具體到三星堆或古蜀國文明,它屬於中華文明,還是屬於人類文明,或者屬於古蜀國文明?在我看來,它既屬於人類文明(包括中原文明與長江流域文明),也屬於古蜀國文明。就其特質性與特色性來說,它更屬於古蜀文明的一個階段。
蘇秉琦先生曾提出「古國—方國—帝國」這一國家起源與發展三部曲的表述,顯然,古蜀國還屬於古國階段,並不屬於商朝的一個方國(宗屬國意義上的方國),周朝分封之後,成為自治度較高的「王國」。
直到清末民初「中華民族」概念才生成,在數千年歷史長河中形成一個多民族的國族共同體在理論上可以成立,而在古蜀王國或商朝時,華夷之分都還沒有生成,商朝與方國的關係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即便被征服了,也不是一個文化或文明共同體,譬如周朝作為商朝的一個方國,其信仰與道德、傳統與生活方式迥異於商人,而古蜀國在歷史記載中沒有任何痕跡,儘管甲骨文中有「伐蜀」的字樣,但蜀地指向不明,中原區域有多個地名與蜀有關。
與其說古蜀文明屬於中華文明的一體,不如說它屬於人類文明的多元與一體,大量出土文物顯示,青銅與馬車發明地並不在中原,甚至小麥與馬的馴化也與古代兩河流域文明關聯,這是器物文明層面,而信仰領域,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影響黃河與長江流域的是薩滿教,在有文字記載之前,它已教化、影響3000年以上,萬物有靈、祭神驅魔等仍然根植於民間傳統中,並在風俗文化中呈現。
所以,所謂的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它本質應該是人類學或人類社會學課題,將它鎖定在「中華一體」,是以當代政治的意識形態,為學術研究套上「紙枷鎖」。如果美國領導人說美國文明多元一體,肯定指的是現在,而非美國建立之前,印第安文明是獨立的文明形態,它不屬於所謂的美國文明,準確地說,印第安民族文化二百多年來才屬於美國多元文化的一部分。中華以國為族是現代的事情,即中華民國(五族共和),通過憲法形成政治共同體,而古代民族概念是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信仰與傳統,中華文明、中華民族與中華民國都是現代概念。
如果說商朝在古代史書中具主流地位,是後來中華敘事的第二個朝代,那麼,商朝與古蜀國是兩大文明體制,各自主權獨立,互不隸屬的關係。
廣義的中華文明自古多元,但沒有所謂的一體,當代中華文明只有一元,就是黨的一元化領導,只有一體,沒有多元,文化多樣性就像歌聲中唱的那樣,朵朵葵花向太陽,太陽只有一個,黨領導之下黨國一體、信仰與意識形態一元,這樣的表述才能使我們認清歷史與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