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日關係緊張，11月14日於中國上映的「鬼滅之刃無限城篇」21日被臨時喊卡，「蠟筆小新」、「工作細胞」等日本動漫則確定暫緩上映。這起事件凸顯中國「黨管文藝」的現實，即便是國外進口的傳播內容，也可能受到政治因素干擾。日籍學者白江泰人分析，由於中國是重要動漫消費市場，因此「紅色審查」制度將廣泛影響日本動漫的製作與經營策略。

日本動漫產業在中國

台大法律博士、德明科大應用日語系助理教授白江泰人指出，中國國內動畫發展歷程大致可分為「國營獨佔」、「日本輸入」、「國產保護」3階段。首先是1950至1960年代，幾乎所有作品都是國營企業「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製作，像是《東郭先生》、《驕傲的將軍》等。後來發生文化大革命，動漫產業發展停滯，直到1980年才開始恢復製作，國營企業主要產製「非營利性質」的動漫作品。1990年代，民營動畫勢力開始崛起，主要以兒童為導向的長篇動畫，例如2005年的《喜羊羊與灰太狼》。

至於「日本輸入」階段，起源自1972年中國與日本建交後，中國也開始改革開放，因此積極引進日本電影與動漫作品，日本也藉此推展「動漫外交」。1980年代至2001年前後，中國電視普及率逐年提升，加上新媒體興起，讓日本動漫在中國從電影轉向電視，帶動《哆啦A夢》、《灌籃高手》、《美少女戰士》等大量日本動漫在中國捲起一股熱潮。

2000年代初，中國進入「國產保護」期，也就是以保護未成年人及支持國產動畫為由，開始限制、甚至禁止電視台播放海外動漫，像是2006年官方宣布「每天下午5時至晚上8時的黃金時段，電視台不准播出境外動漫片段」，到了2008年更延長至9時。白江泰人提到，由於在電視觀看「正版」日本動漫變得困難，因此觀眾開始轉向網路觀看「盜版」內容。

中國政府於2010年起開始處理盜版問題，例如2014年6月無許可證「AcFun」被迫關閉，而主流盜版字幕來源「人人影視」、兩大盜版網站「漫遊BT」、「動漫花園」等也被關停，2015年中國境內盜版日本動漫網站營運者甚至被判處刑事責任。而為因應網路視聽潮流，「嗶哩嗶哩bilibili」自2014年起開始播放「正版」日本動漫。

中國娛樂審查對日本動漫的影響

白江泰人表示，在中國要播送日本動漫必須取得政府許可證並遵守如「黃金時段禁播」等規定，網路平台也在2021年4月起導入「事前審查」制度，加強監管力道。由於需在上映前3個月提出「全劇集」供審查，導致日本動漫不可能在中國同步上映，而且平台播放海外作品的許可證數量有限，進而限制海外作品在中國的發展。

根據中國官方要求，審查涵蓋政治、宗教、暴力、戀愛描寫等方面，輔仁大學商管所博士賴育平就認為審查標準既抽象又模糊，他質疑「什麼叫有害信息？什麼叫不當言論？」白江泰人則以「高中生戀愛」情節舉例，他說：『(原音)未成年的戀愛不就是很多高中生的戀愛，這最棒的、很好的動漫劇情嗎？但這個就不能做。』

不過，中國政府在2019年提出「網路短影音內容審核標準細則」，當中羅列100條審核標準，包括禁止攻擊國家政治與法律制度、不得宣揚不良或消極的價值觀，包括血腥暴力、淫穢表現、有害未成年人的內容也被禁止。白江泰人認為，這對日本動漫有很大的衝擊，像是日本動漫常見「轉生」或「異世界」的劇情就會涉及迷信或宗教而遭管制，或者像以成人取向的《鬼滅之刃》，當中以刀劍進行激烈戰鬥、血液飛濺也會被要求大幅刪減，甚至無法播出。

白江泰人評估，中國審查制度加重日本動漫製作與發行的負擔，像是2021年「嗶哩嗶哩」購買的動漫數，冬季比春季少了3成多。此外，因為進口困難，日本動漫不僅在「授權費」上常面臨殺價困境，更讓中國消費者可能轉向盜版來源，甚至因為不滿改作結果而降低觀影評價。他也坦言，理論上改作應該要層層尋求到作者同意，但實際上也確實有未經同意就隨便更改的狀況，顯見審查制度對著作權的威脅。

日籍學者白江泰人分享中國「紅色審查」對日本動漫影響。(饒辰書 攝)    

紅色審查可能外溢影響台灣

由於中國是日本動漫重要的消費市場，動漫又是日本內容產業的核心，因此日本動漫產製方為了降低審查的成本及負面影響，可能會尋求中國資本進入日本動漫的製作委員會。白江泰人解釋，日本動漫通常由廣告代理商、電視台、遊戲和音樂公司等各方組成「製作委員會」，以分攤成本及利潤的方式共同製作，而2016年開始，中國企業對日本動漫製作委員會出資的動向逐漸明顯，像是中國串流平台「嗶哩嗶哩」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如此一來，日本動漫雖能更順利進入中國，卻可能對作品本身造成負面影響，像是為迎合中國的審查標準，可能會讓經典內容遭刪改、動漫畫面與原作不符等。白江泰人補充，如果作品被定位以中國市場為導向，那便會在製作初期就考慮到中國的審查需求。他說：『(原音)其中一個(規定條文)明確寫台灣獨立，一定不能是台灣獨立的內容，是明確寫的。』

另外，日本動漫是「耽美文化(男男戀愛、BL)」的發展重鎮，像是《純情羅曼史》、《鳴鳥不飛》都是經典作品，但中國娛樂圈「禁耽美文化」，所以當中國企業加入製作委員會，便可能導致中國所不允許的價值觀影響日本動漫的產製方向。事實上，這不僅影響作品本身，更可能潛藏對人權的侵害，像是高雄科技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施妤青就指出，耽美文化除了保障多元性別族群的人權，也是推動「女性主義」的動力，畢竟BL文本可以作為女性逃避父權結構的避風港，甚至彰顯女性主體意識與性意識的提升。

整體而言，中國透過對娛樂內容的審查與監管機制，不僅影響日本動漫在中國的發展，更可能藉此讓紅色傳播的邏輯進一步外溢，影響到其他國家，包含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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