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多元性,自由與自主性是前提,也是寬容、包容與交流的結果,統治者不寬容不包容,就不可能有文明的多元性,甚至文化多樣性也難以存在。
晚清儒臣提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華文明的主體性已然確立,國體與文明的獨特性異於西方世界,文明或文化的獨特性是儒家主導確立的,即道統(堯舜之道、敬天愛民)與人文歷史傳統,而國體則是一家一族統治中國,朝貢體系形成天下關係,當郭嵩焘出使英倫,發現英國政治與民風竟然符合堯舜之道,觀念隨之發生巨大變化。原來,大清中國與西方的衝突,是國體的衝突,即政治體制的衝突而非『文明的衝突』。
無論是家天下還是黨天下,強調的都是自我主體性,不允許政治理念多元,最極端的專制統治甚至不允許信仰與文化的多元與多樣性。
有史家認為,青銅時代之前,長江黃河流域的文明是『滿天星斗』狀態。在周封建之前,中原文明並無國家意識,無邊際的自給自足或無邊際的征服都是常態,既不存在『國體』觀念,也沒有產生文明共同體意識。有一點可以肯定,自遠古到今天,擴張與征服都是野蠻,而自生存狀態與演進的文化,都體現文明。
當中國學界與當局說古代中華文明多元一體,『一體』所指是什麼?無論是紅山文化、良渚文化還是古蜀三星堆文明,在堯舜之前就已然存在,三星堆文明則與商朝並行存在,將完全相異的文明形態納入到後世才有的概念框中,強調一體,其實是空大無當,是用古人的創造,粉飾後人的面子,本質上是『大一統文化民族主義』,而大一統文化民族主義,背後是大一統政治霸權思維在起作用。
三星堆文明有自已的獨立性、主體性
三星堆文明因為具有獨立性與主體性,所以它不是任何一種文明的一部分,從其出土文物的『世界性』、多樣性看,它更屬於人類文明的一部分。
我們看到漢以後的典籍也是強調蜀地的獨立性:《通志·略·氏族略》引鄭樵言:「蜀者,獨也。蓋言其人性孤介而自立,地險而自守。」《廣雅·釋詁三》(約公元230—240年)亦云:「蜀,古國名也。或曰蜀者,獨也。」清代段玉裁注曰:「蜀者,獨也。」這說明,自漢至清兩千多年間,主流史家普遍認為古蜀國是獨立王國,不屬於古中原所謂的中華體系。追溯至公元前一千多年,當三星堆的祭祀遺物被火焚化掩埋之時,西周「宅茲中國」的政治理念才剛剛確立,而何尊上所寫之『中國』,實為『中域』,中央或王城之地,與今人所言之中國,根本不是一回事。
三星堆文明或古蜀國是神權國度、通過信仰與教化建立秩序,商周統治是征服與殖民模式,商周『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而古蜀王國,出土文物很少見到兵戈之器。古蜀是神權秩序,商朝是王權秩序。從文明或文化形態上講,它是完全平行的兩個世界、兩類文明,民間互有借鑑與交流,但主權互不隸屬。
三星堆文化早已文化斷流,若非二十世紀的偶然發掘,世人難以想像中原之外曾存在如此高級而神性的古蜀文明。在今日「中華文明五千年一脈相承」的宏論中,三星堆被納入「多元一體」的框架,被描繪為中原文化的地方支脈,支流早已斷流了,黨國用什麼法力能夠使古蜀文明的河流,融入到中華主流敘事之中?
中原在確立「天下一統」與「華夷之辨」的過程中,不僅貶損或摧毀了周邊獨立文明,也抹去了它們的歷史記憶。從黃帝滅蚩尤到禹逐三苗,從商征東夷與鬼方,到明清改土歸流,古蜀、東夷、百越、羌人等,皆被貶為「化外之民」、「蠻夷之族」,大一統帝國都在解除古老民族的自治性與主體性,也消滅了文化多元與多樣性,中華史冊因此只剩「王朝」的主流敘事。
中華『文明』另一面:為了一體而反多元文化
現在三星堆發掘出來的只是一堆器物,無人知曉他們如何祭祀,祭祀何神,作為一種『文明』或文化,它湮沒在歷史的塵土中,人們現在只看到它青銅鑄造技術的『文明』,而非其文明或精神層面上的文明屬性,而觀念層面上的文明,正在其精神性。考古學家們之所以看不懂發掘出來的器物在祭祀場景中的意義,原因是這一『文明』斷流了,這些器物在一起在天地人之間或人神之間形成的符號體系,無人能夠解讀。
如果三星祭祀文明一直繼續到1950年代,肯定要被中共當局看成封建迷信予以摧毀,或者在文革時被毀棄,五六十年代,大量宗教信仰與文化遺產被毀棄,中共政權在本質上是中華文明的終結者。
這說明什麼呢?就是這片大地上,滿天星斗式的多元文明,或因自然災難,或因被入侵的戰爭,導致文明或文化多樣性大量滅絕,而當代中國對文化多樣性與觀念多元性的敵視與滅絕,是在黨的一元化『領導』下完成的。
中華史數千年,反文化或文明多元的劃時代事件有三起:
一是絕地天通:因為民間社會「民神雜糅,不可方物」,也就是巫祝卜祭在民間盛行,顓頊帝(黃帝的孫子)實施了"絕地天通",將祭天祀地的巫術儀式歸由官方控制,統治者壟斷了祭祀天地的特權;
二是秦一統中國,終結了周封建國家文化多樣性,特別是焚毀人文書籍,海量的先秦記憶因此失傳,文字被朝廷統一但無法統一『聲音』語言;
三是中共統一信仰與思想,絕棄對天與神的信仰,時隔兩千年,又一次用統治者的意志,全面徹底地毀棄傳統文化,將傳說時代的『絕地天通』與秦『焚書坑儒』都做到了極致。毛澤東認為自已是法家加馬克思,反中華文明的法家與外來的反人類文明的馬克思主義者合流,在中國建立了紅色基地,兩個中國其實是兩個『中華』在中國大陸發生了戰爭。
在台灣的中華民國代表傳統中華的道統與法統,而紅色中國符合蘇聯的法統與馬克思主義道統。
中共政權反文明多元與文化多樣性
毛澤東的政治專制與文化專政以『文革』失敗而告結束,純粹的馬克思意識形態與體制無法適應中國,改革開放之後,共產黨開始用文化多樣性,來掩飾意識形態一元化的專制性質,用大中華民族主義來重建合法性,中國夢、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在歷史考古領域,通過中華文明探源工程來尋找歷史合法性,用時間河流的悠遠,來提升文化自信。
有學者說古代朝廷是外儒內法,並不貼切,因為古代社會儒家是參政議政的主體,統治者並沒有發明出一套意識形態,毛澤東批儒尊法失敗,改革開放後中共開始搞外儒內法,對外推廣孔子學院,弘揚傳統文化,但現實社會中,仍然是法家加馬克思主義那一套,在全球興辦孔子學院,只是借孔子外衣,搞中共的文化統戰。
習近平強調中華文明多元性,似乎他認同多元性的價值與意義,但他卻沒有想到,自已陷於悖論與不義之地,他上任之後,一系列的政策與措施都是在消除文化多樣性,也不允許信仰多元性存在,現僅摘要幾則:
2014年5月,習近平在第二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談會上鮮明提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是全體國民的法定共同語言」,意味著族群語言在公共教育體系中的降格;2017年 新疆中小學普遍改用漢語統編教材,地方語言僅為選修或校本課程。浙江等地教堂外觀「去西方化」成為全國示範;2020 年內蒙古「統編教材三科漢語化」觸發全區罷課抗議,隨後大量行政與刑事處罰。此後西藏、新疆迅速跟進,形成制度化全國模板;2024年《愛國主義教育法》要求所有宗教場所懸掛國旗、開展統一政治教育;2025 年對未註冊宗教活動全面收緊,北京、山西多家大型家庭教會牧者及長老被重判。
毛澤東、習近平迫害與打壓宗教,就是新時代的『絕地天通』,宗教信仰者內心向神,共產黨要在人神之上充當領導者,秦統一文字沒有完成統一語言,習近平現在既要統一邊疆民族的文字,也要統一語言,不尊重民族主體性、不允許宗教信仰自由、自治區民族的自治,就是滅絕文明多元性,也是滅絕文化多樣性。
由此可見,習近平的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是要挖出古代器物,通過價值連城的器物,來彰顯所謂的中華五千年文明,其實,那些器物,很可能是不文明的見證,譬如商朝銅鼎中留有人牲,而墓室中有大量的人殉。器物文明只是技術層次,而觀念文明,或者說信仰與政治文明,對神、對人的尊重才是真正的文明。
遺憾的是,中共主流意識形態仍然停留在器物文明的形而下觀念中,建高樓造高鐵,修長城防火牆、傾銷工業產品,一切都在物質經濟層面上追求崛起,四個現代化,沒有政治文明現代化,遠遠不如古代傳統中華文明的核心精神,敬天愛民、禮樂人文更有精神高度與普世價值。
如果說三星堆不屬於中華文明,是因為它擁有信仰與秩序的獨立主體性,中華文明主體性還沒有確立,而中共不屬於中華文明,或者是反中華文明的異端,是因為無論信仰還是道德倫理,中共都是反中華文明之道而倒行逆世,現在看起來是在弘揚與保持中華傳統文化,只是想披上華美的外衣,但掩蓋不了其反人文人道的黨性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