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前,中共製造了胡風事件與肅清反。這兩次事件形成系統性壓制異議與選擇性遺忘,形成了積惡成習的黨國制度。它不僅依靠政治暴力消滅不同意見,更通過教育、宣傳、檔案封鎖與對出版系統的控制,壟斷公共記憶,使歷史被縮減為單一的權力敘述。今日中國公共記憶中普遍缺失關於抵抗與民主討論的重要內容,正是這種“記憶政治”的結果。對中共體制的分析、反抗經驗被刻意邊緣化,而中共在反復的政治運動中不斷積累控制社會的“統治術”,使反抗經驗難以在代際之間形成有效傳遞。
如何將過去被過濾的思想脈絡、抗爭記錄與對權力結構的分析重新轉化為公共記憶?這不僅關乎中國能否結束專制、走向民主,也關乎今日世界是否繼續威權化。從胡風事件與肅反運動之後的幾十年中,民間人士如何觀察並揭示中共專制特徵,如何反抗,這些探索可能形成從積累到變化。
從胡風事件到1989年民主運動:民間觀察與思想傳承
胡風事件之後,仍有倖存者試圖在禁區中保存反抗的思想。上世紀90年代末,胡風案倖存者牛漢等編輯——《思憶文叢——記憶中的反右運動》三部曲《六月雪》《荊棘路》《原上草》。這些書收錄了519運動的參與者、作家、記者、學者被反右運動吞沒的言行。這些書由經濟出版社在1998年得以僥倖出版,但很快被禁止再版。
這個事件本身顯示:1990 年代,中共審查最敏感的內容仍是1989年民主運動與六四屠殺,但是其審核制度仍可以識別前期異議運動與當下潛在反抗的關聯,並封鎖相關真實記錄,其目的在於阻斷反抗經驗在社會中的積累。選擇性遺忘是被計畫、執行和維護專制的維穩工程。不僅是鎮壓特定群體,更是通過徹底打斷公共空間中的思想傳遞,把對反抗記憶的出版和傳播視為不穩定因素,“防微杜漸,把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
在萌芽狀態”,這是中共維護專制的基本策略。
對中共體制的系統性分析
儘管如此,民間反抗對中共體制的觀察、分析和傳播並未中斷。國共內戰後至中共建政初期的一些獨立知識人,對中共的政治結構做出分析以及地下傳播一直沒有中斷。
儲安平說:共產黨高喊“民主”,無非要鼓勵大家起來反對國民黨的“黨主”,但就共產黨的真精神言,共產黨所主張的也是“黨主”而決非“民主”。周鯨文指出,中共“自稱代表人民,一切的頭銜冠以“人民”兩字,一切對他們有利的事,就說對人民有利,於他們不利的事,就扣以“反人民”的大帽子。實際上是盜用名義,人民成了他們的奴隸。鄭超麟更說明,中共是國家資本主義體制,而不是社會主義,既黨領導的國家資本主義體系,國家本身成為集體資本家,通過官僚控制壟斷生產資料並剝削勞動力。
在胡風事件之後的1957年的“519運動”期間,不少學生對中共建制以來專制特徵進行了多方面分析,從對“人民代表”產生的追問,質疑這些“代表”、“領導人”是由誰選出的。這一質疑政權合法性問題,暴露了中共政治語言中“黨即人民”的虛偽。同時,儲安平更近一步歸納中共體制的黨天下特徵,這種體制與絕對君主制類似:“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王凡西指出中共不是代表工人階級的政黨,不是自稱的無產階級,而是野蠻主義下有產階級的統治。
張春元和黃立眾指出中共建立制度,對農村和農民強行剝奪,對農民生產成果的無償佔有,使農民淪為農奴。林昭在獄中抗爭揭示了極權的特徵是要求“徹底交出自己的靈魂…摧毀我們的人格尊嚴感和內在自信力,使人們屈服於奴役!” 1967年代,任大熊和他的同仁在勞改營中翻譯納粹帝國史時指出,中共實施的是‘元首主義’、‘元首政黨’、‘元首政府’。1986年,北大學生張曉輝和同伴組織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發表了《青年馬克思者宣言》,指出中共官僚體系形成新的統治階級,以暴力維持政治、經濟上的壟斷權力,全面剝奪工人與農民,青年馬克思者應在工人、農民、士兵中宣傳,結束奴役。這些文本與實踐是極具價值的思想資源。
公共記憶的重建:恢復被切斷的思想脈絡
反抗的經驗不僅是歷史記錄,更構成了今日重建公共記憶的基礎。在長時期的專制統治下,中國社會大範圍失去了對以往反抗的知情權;“忘記”成為專制政治秩序的一部分。重建公共記憶意味著尋找被封鎖反抗的記錄,觀察、分析與批判權力的能力和勇氣,瞭解獨裁制度如何運作,公共反抗的歷史如何被壓制,反抗記憶如何消失。
此外,公共記憶中的民主不僅是制度安排,更是一種社會認識能力——能否記得真相,討論反抗專制的抗議和民主運動。如果沒有這類記憶,便無法對權力形成獨立判斷,也無法在公共事務中建立民間獨立語言。對當下中國而言,恢復被壓制的思想傳統和實踐,就是如何爭取民主的討論起點。
然而,中國問題並非孤立存在。全球範圍內的民主退潮,以種族主義的國族主義以及排外的民粹主義,國家與資本對資訊控制,使“遺忘人禍政治”在多國發生。威權主義不只以暴力統治,蠶食民主原則,也以演算法、輿論引導、國家敘事塑造記憶與情感。“記憶統治術”正在成為全球化模式:它在內以排外和種族主義為特徵,向外輸出資本、權力與智慧敘事結合,影響全球公共領域的結構和話語,與其他霸權交易,以“和平”名義欺壓弱小民族,強化維持霸權話術—“某國優先”、“統一”、“國家安全”、“法律與秩序”,強化並擴張威權政治。
今日中共專制結構是七十多年來一次次中共政治壓制的累積結果。如果真實歷史被封存,反抗經驗被遮罩和阻斷,社會便無法識別專制是如何形成、如何維持,也無法理解自身所處這種結構中的困境。在權力結構不變的情況下,歷史問題不會因為“不提”或“與我無關”而消失,它終將以另一種方式回到現實中,犬儒最終自食其果。
胡風事件七十年後,真正需要反思是在這種體制下如何在長時段內形成依賴遺忘、排除異議的政治結構。瞭解民間反抗的歷史,總結反抗的經驗和教訓,使被遮罩的思想和實踐重新進入公共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