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新聞攝影師黃子明今年剛以《農田裡的螢火蟲忙做工》獲頒卓越新聞獎系列新聞攝影獎,再次讓外界看見他長期對失聯移工議題的關注。40年新聞攝影路上,從原住民、台籍日本兵、慰安婦,到近年的失聯移工,黃子明坦言手上的相機是他介入社會的一種方式,他不會覺得身上背負著使命感,只是單純用自己的方法,希望「讓社會變得好一點點」。
陰錯陽差踏入新聞現場
黃子明的人生裡原本沒有新聞攝影這個選項,一切都是「陰錯陽差」。
黃子明其實有過藝術家夢想,1984退伍後,接案從事商業設計,也做過會場佈置、還兼職設計聖誕禮品與飾品。1985年,因為有朋友要到法國留學,請他幫忙在雜誌社暫代新聞攝影工作,原本只是暫代1個月,但一方面雜誌社找不到人接,也剛好那時候他與朋友兼差接案的一家台灣代理德國鋼筆的OEM廠商倒了,他們沒收到尾款,考量接案不穩定,便順勢留下來,一做就是3年。
1987年戒嚴前後,社會運動風起雲湧,黃子明也關注到了,開始拿著相機跟著拍。後來自立早報創刊,有朋友邀他去試試,他就這樣正式踏入報界,展開長達40年的新聞攝影生涯。
黃子明從不把攝影視為技術性的紀錄。他說自己學過雕塑和設計,那些美感訓練很自然影響了他的新聞照片構圖。
除了拍每天的新聞,黃子明很早就開始「自己找主題」。黃子明:『(原音)新聞攝影基本上就是跟著每天daily一個新聞在跑,但是我那時候就一直覺得拍這個東西,它就是一個時事,那可能過了就沒了,我那時候就有一直在想說,我其實可以找一些我自己的興趣的題目,蠻早就有這樣的想法。』
東埔挖墳事件 原權紀實開端
1987年「東埔挖墳事件」成為黃子明後來新聞生涯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他說,以前社會對原住民總是有刻板印象,甚至歧視。1987年爆發布農族東埔部落遭政府開發溫泉區而挖墳的事件,他也是跑新聞後接觸了,才發現「怎麼會有這種事?」這也成為他開始關注原住民權益的起點。之後,他開始主動進入都市原住民聚落,展開長期的追蹤記錄,幾年前還辦了一場「『原權旅程』30年,從原鄉到都市部落」攝影展。
三叔公遺照 戰爭議題的影像起點
雖然從事新聞攝影不是黃子明本來的人生規劃,但似乎冥冥中早有伏筆。
他的第一張人生影像記憶是三叔公的遺照,一名25歲便戰死在中國的台籍日本兵。
他回憶自己小時候跟著長輩掃墓,就會發現三叔公的墓為直立式,基座為階梯式,跟台灣傳統不一樣,據說當時日本還為他舉辦蠻盛大的葬禮。
黃子明小時候不太知道怎麼一回事,進入新聞工作後,剛好碰到台籍日本兵索賠運動,讓他聯想到童年時的記憶。黃子明:『(原音)這個是有關係,因為我後來就是因為知道他(三叔公)是二戰台籍日本兵,就是戰死了,跑新聞之後,然後我那時候小時候聽我祖父講過,所以我當然就有這個印象,然後好幸運,我又碰到那時候台籍日本兵他們就組成一個協會跟日本索賠,那個新聞我有去跑,然後他們還跑去那個日本代表處,跑去抗議啊,那個我都有去拍。所以我後來就想說,那我應該找這些來拍。』
從此,他拍攝台籍日本兵、遺族、控訴日本的慰安婦阿嬤,也記錄金門雷傷者、823 砲戰老兵,甚至拍到長崎原爆倖存者王文其。他的鏡頭像是在替世代留下見證,也替童年的困惑找答案。
三十年追移工 另一部台灣社會史
不僅如此,台灣從勞力輸出國轉為勞力輸入國,黃子明也站在歷史現場。1991年北二高南段工程引進第一批產業外籍移工時,他就開始關注「移工」族群,後來他一路記錄大型公共建設,也拍漁工、家事移工,見證台灣不同階段產業形態與社會的變化演進。
新聞人的訓練讓黃子明不只拍個案,更追問結構。他看見移工議題背後的缺工、仲介、產業鏈,於是愈拍愈深。
其中最費時的,是關於「失聯移工」,因為要耗費很多時間、精力,黃子明近幾年才有更多時間投入田調。他跑遍台灣各地,了解不同農業模式如何形塑失聯移工的分布與雇佣方式。他甚至可以住在工寮好幾天,只為走進他們真正的生活圈。
黃子明認為,社會多半只把失聯移工與治安、犯罪連結,但他接觸數據、訪問勞動部官員、移民署、醫療單位,看到的是更複雜的現實,包括醫療、黑戶寶寶、男女感情問題、雇主與仲介的三角關係,究竟這群人是怎麼生活,這些都是外界完全看不到的部分。
黃子明:『(原音)我可以透過這樣的專業、這樣的工具來作為一種社會觀察,甚至我們可以建立一種社會⋯比如說我們做新聞工作人員跟讀者之間的一個橋梁。像比如說我現在開拍這個失聯移工,我們社會其實很多人不了解他們,你也不了解他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生活的,事實上,他們滿布台灣各地,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怎麼生活,大家只是看到新聞就說,喔,他們是什麼社會治安的死角,每個人都會這麼講,好像他們就是背後代表就是犯罪,就是可能對社會是一種負面的東西,但事實上是這樣嗎?』
為了凸顯失聯移工在台灣的角色,黃子明透露他準備發展出另外的計畫,用藝術手法表達,但他也坦言畢竟自己退休了,財力上無法負擔太多,因此可能會嘗試申請一些補助,他還笑說連道具都先買好了。
從當年的北二高,到今日深山田間的失聯移工,黃子明花了30多年時間,把被忽視的這群人放進了他的紀實攝影軌跡。
不擔心AI崛起 影像的溫度無法被取代
面對生成式AI大量進入媒體產業,不少記者擔心自己的專業被取代,但拍攝紀實40年的黃子明坦言自己並不焦慮,更直言AI是「兩面刃」,用得不好便可能削弱媒體的公信力,讓讀者的信任「瞬間土崩瓦解」。
他自認「比較老派」,更相信紀實的核心在人、而不在工具,因為攝影記錄是有情感、有溫度的東西。他舉例,AI可以整理移工政策、生成趨勢分析;AI可以寫出動人的情節,但不是真實的生命。黃子明說,紀實的價值正是在於記錄這些無法被演算的溫度。
40年的攝影生涯中,黃子明獲得過不少獎項,也辦過展覽,儘管從報界退休,還是持續拍攝這些他長期關注的議題,他認為或許透過自己的鏡頭,能讓社會對於這些族群有更多理解與認識。黃子明:『(原音)說真的,我們自己沒辦法去改變一個社會,但是我們每個人都做一點,他就有機會去改變多一點嘛。我做的這些題目,基本上都是我認為是我工作之外,我認為說我們可以透過這個,也豐富我們自己的人生啦。』
鏡頭裡的女兒 最私人也最溫柔的紀錄
用鏡頭捕捉台灣社會脈動的同時,黃子明也沒有忘記用鏡頭記錄女兒的成長歷程。
談到近40 歲才迎來唯一的寶貝女兒,黃子明滿是笑容。他自嘲是不負責任的爸爸,但翻開手機裡頭的相簿,從女兒小時候第一次蹲馬桶、第一次學走路,第一次上學,許多第一次他都沒錯過。
不論對待新聞人物或是自己的女兒,都能充分感受到黃子明有一顆溫柔、同理的心,或許正因為如此,他願意花時間用鏡頭紀錄那些被忽略的族群。
這些影像不是使命,是選擇;不是宏大的口號,是一個人默默堅持的方式。黃子明說,自己只能做一點點,但正是這些「一點點」、那些被他拍下的人與故事,早已悄悄拼起了另一部台灣紀實史。(編輯:鍾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