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捷攻擊事件 學者分析社安網恐難納入「社會孤立」評估

台北市19日發生隨機攻擊事件，27歲嫌犯張文先後於台北車站、中山區商圈投擲煙霧彈並持長刀無差別揮砍路人，造成無辜民眾3死11傷。犯罪學者分析此類隨機性攻擊往往事前難以辨識，並刻意選高人流場域犯案，目的是希望以暴力行動「讓自己被看見」，製造最大社會衝擊。社會學者則直言社會安全網仰賴通報與線索，若個案長期孤立、未曾走入任何服務體系，制度恐難以提前介入。

捷運台北車站與中山站19日下午發生隨機攻擊事件，27歲嫌犯張文在星期五下班尖峰時段，傍晚5時24分，選擇台北市區人流密度最高的台北車站M7出口地下通道投擲煙霧彈製造混亂，隨後佯裝路人一路徒步前往捷運中山站與誠品南西店，在眾目睽睽下持長刀無差別式揮砍路過民眾，造成包含嫌犯張文在內共4人死亡、11人受傷，這起無差別攻擊手法震撼全國。

學者：高人流場域犯案 目的是希望「被看見」

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學系主任沈勝昂表示，從張文的犯罪行為來看，這類無差別性攻擊選擇捷運站、商圈等高人流公共場域並非偶然。他分析，當一個人心中累積許多情緒或想法，往往會想在「最能讓大家看見」的地方採取行動，而人潮密集的公共場域正好具備這樣的條件。他說：『(原音)應該說，我(指張文)的情緒或是我不管是什麼內容，透過這樣的方式可以去表達。但我不喜歡有人說是在表演，其實就很簡單，如果你對很多東西有很多看法，你一定會想要在最可以讓大家被看到的地方去做這樣一個行為。其實就是比較容易被看到就對了，這個大概是可以確定。』

沈勝昂舉例，2014年鄭捷捷運殺人案也是類似情況，鄭捷遭逮捕前曾說要「在最短時間帶走最多人」，對犯嫌而言，在公共場域犯案是最快且能夠實現的情況。不過，沈勝昂也表示，在嫌犯已死亡的情況下，各界很難對其動機作出判斷，現階段所有分析也只能回到過往案例與犯罪行為樣態加以對照。

至於是否如外界討論，張文犯案是在模仿10年前的鄭捷案，沈勝昂則認為不應過度強調這個解釋。他指出，事實上許多暴力行為與相關情節長期存在於電影、影集的故事劇情之中，無論是真實事件或虛構情節，民眾其實每天都可以接觸到類似畫面，當人們長期觀看這類影像，某些犯罪行為可能會被視為「可行的選項」，但這不等同於直接簡化是「模仿」。

遇攻擊難即時反應 「逃離」是第一選項

沈勝昂表示，當暴力行為跟犯罪長期出現在電視、電影等故事情節中，在突發暴力事件時，許多民眾也未必能在第一時間意識到「危險」，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發現「不對勁」轉變為「高風險」。

沈勝昂並舉例近日政府發放的「小橘書」緊急應變手冊，透過教育、宣導或相關教材讓民眾接觸公共安全與風險辨識概念為例，坦言即便民眾認知到「高風險」，但從「知識到當下立即做出反應」之間仍存在相當大的落差。

黑熊學院課程開發專員陶漢受訪時指出，面對各類攻擊事件，國際間普遍推廣「逃、躲、反制」(Run, Hide, Fight)基本原則。他強調，「逃離」始終是第一優先，並不鼓勵民眾從事英雄式行為，因為即便是受過訓練的人員，在面對持刀攻擊時也難制伏嫌犯，所以民眾若察覺不對勁，應以自身判斷為準，立即撤離。

陶漢也指出，民眾日常生活終應養成「環境意識」覺察，他表示這並非要求民眾時刻高度處於戒備狀態，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即使低頭滑手機或進行其他活動，也應定期將注意力拉回周遭環境，留意人群與空間的異常變化，如此才能逐步提升整體社會的警覺與自我保護能力。

毫無線索 社安網難納「孤立」潛在風險對象

案件發生後，副總統蕭美琴22日指出社會安全網仍有需要修補與加強之處；同一時間，多位朝野立委也在立法院內政委員會質詢時關切社安網如何補強。衛福部次長呂建德當時回應表示，衛福部將研議把「高風險孤立者」納入社安網服務對象。

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所博士林滄崧解釋，從犯罪學角度來看，隨機攻擊行為不等同於「恐怖主義攻擊」，行為者未必具有明確政治、宗教或意識形態信念，而是屬於高度隨機、偶發，且隱密性準備的過程往往不會在既有制度中留下可追蹤的線索。

台大社會工作學系榮譽教授鄭麗珍也表示，社會安全網的運作基礎往往是靠著在社群中布建服務據點，鼓勵有需要的人主動求助，或通報高風險線索後啟動跨體系協助；然而所謂「社會孤立者」往往本身就不與人互動，也未曾求助，社安網無從協助。她說：『(原音)一旦有通報，社安網就會啟動；可是以目前這個案例來講，他幾乎都沒有跟我們有任何的接觸，那你說社安網要把手伸進去，就是伸不了，但是他如果這個過程當中，他有曾經因為某些原因求助，那就有希望可以討論是不是哪一個(社安網)的體系沒有接到。』

鄭麗珍並指出，目前社會安全網服務門檻降低、案件量持續增加，幾乎只要個案進入體系，社工就必須開案評估與服務，導致服務對象類型極為多元。社工人員不僅需同時處理各種類型的個案，還得在前期投入大量時間理解個案背景，在現行社工人力不足的情況下，基層社工長期處於高案量狀態，也壓縮了服務品質與介入深度。她坦言，在此情況下，若再要求社安網主動「外展」尋找毫無線索的「社會孤立」潛在風險對象，實務上存在相當大困難。

林滄崧也表示，社會安全網的核心功能在於支持、協助或已介入的高風險個案，而非全面性做犯罪預測，對於沒有明確就醫紀錄、過往沒有暴力行為、也未進入社政或衛政體系的個案，社安網在制度上本就難以觸及。

鄭麗珍重申，社安網通報機制的前提仍是「有端倪可循」，若個案在生活中未曾出現滋擾行為，也未與任何公部門或社福體系接觸，社安網在事前幾乎難以介入。她舉例，像是過往鄭捷案，其背景同樣出身一般上班族家庭，顯示重大暴力事件並不必然來自傳統認知中的高風險或弱勢家庭，社會安全網在面對「毫無前兆」的個案時，本就存在先天上的限制，這也是當前政策討論時必須正視的現實問題。

強化心理健康教育與醫療體系

對於「高風險社會孤立」納入社會安全網評估，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理事長藍俋丰表示，衛福部將其納入風險評估視角，有助於高風險個案整體評估更完整，她覺得方向是好的，但她強調，相關評估仍須透過專業方式進行，例如心理問卷、臨床晤談或醫療評估。

不過，對於未曾通報、也未主動求助的個案，社安網該如何預警式介入服務？藍俋丰直言實務上會涉及人權界線。她指出，民主社會中，不可能僅因「懷疑」高風險就對個人進行評估篩檢，預防工作的重心應放在心理健康教育與醫療體系上。她說：『(原音)我們國家是民主人權的國家，我們不可能因為，我覺得、我suspect你可能會做什麼樣犯罪，然後我就要先來幫你篩一遍，我覺得比較好的方式還是應該要在教育，還有醫療的部分，持續的讓我們的民眾理解到心理衛生健康應該要怎麼做，那這樣子的話才能夠去預防說，這種沒有被我們的社會安全網接到的人。』

藍俋丰強調，這類「隨機攻擊」事件提醒社會須正視心理健康與公共安全的連結，但更重要的是，社會安全網不只是政府的責任，而是整個社會共同的工作，透過日常生活中的彼此關照、支持與理解，才能讓更多人知道如何照顧自身心理狀態，也才是降低風險的關鍵。

※珍惜生命，自殺不能解決問題，生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若須諮商或相關協助，可撥衛福部專線「1925」、生命線專線「1995」或張老師服務專線「1980」。(編輯：許嘉芫/楊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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