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中央網信辦於12月26日發布《關於規範網路名人帳號行為管理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宣稱將針對違背公序良俗、涉黑涉暴、炒作低俗內容的網紅帳號加強管理。若僅從字面解讀,這似乎是一項回應中國當前網路亂象的治理措施;然而,若將其置於近年中共數位治理與輿論控制的整體脈絡中觀察,便不難發現,這份通知並非單純的網路秩序管理,而是一項高度政治化的言論與敘事管制工程。這項政策至少體現出中共三個層次的治理邏輯:其一,是以模糊道德與政治標準限縮言論自由;其二,是透過平台責任與實名機制深化數位威權;其三,則是藉由整治網紅來壟斷網路敘事空間,最終服務於政權所需的政治動員與思想馴化。
以治理之名限縮言論自由
此次「通知」最值得警惕之處,在於其所設定的管制標準本身即高度不確定且政治化。文件不僅針對涉黑、違法內容,也將「躺平擺爛」、「厭世情緒」、「炫富拜金」等社會文化現象納入負面清單,甚至禁止對國家政策進行「對立解讀」或發起民意調查。換言之,是否合乎官方期待的價值立場,成為言論能否存在的核心判準。
這種治理邏輯已明顯脫離公共秩序或犯罪防制的範疇,而是將政治正確與價值忠誠納入網路管理的核心。當「消極情緒」、「政策質疑」或「非官方詮釋」都可能被視為風險訊號,言論自由自然被壓縮為僅能重複官方敘事的形式自由。對年輕世代而言,「躺平」往往只是面對高房價、低流動與結構性焦慮的自我調適語言,卻被官方視為必須消除的思想偏差,正凸顯中共對社會真實情緒的高度不信任與不安全。
數位治理下的威權擴張
再者,在制度設計上,「通知」進一步鞏固中共既有的數位威權治理模式。透過高度實名化的網紅帳號、平台連帶責任以及網信部門的行政約談權限,國家權力得以直接嵌入網路平台的日常運作。其結果並非建立清晰、可預期的法治秩序,而是製造一種普遍的不確定性與自我審查氛圍。
在實務上,封禁往往缺乏透明標準,處分理由模糊,申訴管道有限,形成典型的「寒蟬效應」。網紅與自媒體即便未明確違規,也必須主動收縮言論邊界,以避免觸及紅線。這正是數位威權體制的核心運作方式:不必頻繁動用懲罰,只要讓所有人意識到壓力的存在,順從便會自動發生。
壟斷敘事:只能「唱紅」的網路空間
然而,北京當局這波整治真正的政治意涵,並不止於網路言論與行為管理,而在於對網路敘事空間的系統性壟斷。中共並非單單追求所謂「正能量」,而是致力於確保網路上只能存在對政權有利、可控、可動員的敘事。
近年中共官方不斷強調「唱響主旋律」、「說好中國故事」,並要求平台透過演算法主動推送愛黨愛國內容、壓低異議與批判聲音。在此意義下,「正能量」早已不再是抽象的道德概念,而是高度政治化的「唱紅」要求。能夠被大量看見的內容,必須符合政權敘事需要;其餘聲音,則被限流、降權,甚至徹底消失。而整治網紅,正是這一敘事工程的關鍵環節。由於網紅掌握大量注意力與情緒動員能力,中共並不容許其成為不受控的敘事節點。順從者可被納入宣傳體系,不順從者則被排除於公共討論之外。長期而言,這種做法將使社會逐漸喪失多元討論能力,讓官方論述成為唯一可被看見的「現實」。
綜合而言,中央網信辦此次「整治網紅」的新規,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中共數位威權治理進一步制度化的重要一環。透過限縮言論、監控行為與壟斷敘事空間,政權試圖打造一個只剩下可控聲音的網路環境。必須指出,當一個政治體制連「躺平」這樣的社會情緒都無法容忍,真正暴露的並非網路失序,而是對真實民意與社會不滿的深層焦慮。對外,中共仍以「依法治理」包裝其作為;對內,卻持續收緊人民思考、討論與表達的空間。這樣的數位治理方向,不僅關乎中國的言論自由,更值得所有關注民主與科技治理的人深思其長遠影響。(編輯:陳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