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當俄羅斯的坦克開進烏克蘭時,距離戰場八千公里之外的印尼雅加達,發生看似微小卻震動社會的大事:國民美食「營多麵(Indomie)」悄悄漲價,甚至一度面臨缺貨危機。
長期以來,東協將安全重心放在南海爭議與反恐行動,但俄烏戰爭迫使各國領導人重新定義「國防」,亦即若無法確保糧食供應與經濟穩定,再強大的軍隊也無法維持社會的和平。
斷裂的糧倉讓小麥與化肥成為戰略籌碼
東南亞雖是稻米生產重鎮,但在小麥與農業原料上卻具有驚人的外部依賴性;特別是烏克蘭和俄羅斯是東南亞重要的糧食供應國,其中又以印尼和菲律賓是糧食自給率最低的國家。
這場戰爭精準地打擊東南亞供應鏈最脆弱的環節,讓各國意識到「糧食」已經被高度武器化。首先是「麵粉危機」。烏克蘭與俄羅斯素有「世界糧倉」之稱,兩國合計佔全球小麥出口量的近30%。以印尼為例,其小麥原料高度依賴烏克蘭進口,戰爭導致黑海港口封鎖,供應鏈即時斷裂。其次是「化肥危機」。俄羅斯與白俄羅斯是全球鉀肥與氮肥主要出口國。對於越南、泰國等農業大國而言,化肥是國家戰略物資。戰爭爆發後,化肥價格一度飆升,導致東南亞農民被迫減少施肥量,產生稻米產量下降、米價上漲等連鎖反應。俄烏戰爭也讓東南亞各國驚覺,農業安全不能只看「耕地面積」,更要看「農業投入品」的供應鏈是否掌握在自己手中。
輸入性通膨與政權保衛戰
除了實體物資的短缺,戰爭帶來的能源價格飆升與全球通膨,是對東南亞各國政府治理能力的極限壓力測試。這場仗不打在戰場,而是打在各國的財政部與央行。
對於馬來西亞、印尼等依賴燃油補貼來維持社會穩定的國家來說,油價飆升是一場財政噩夢。政府面臨兩難,若是取消補貼,將直接引發民怨與街頭抗議;若是維持補貼,國家預算將被掏空,排擠教育、醫療甚至國防預算,實際上是一種「經濟消耗戰」。
此外,通膨削弱中產階級的購買力,導致國內消費疲軟,這對於正試圖從 COVID-19 疫情中復甦的東南亞經濟體來說是雪上加霜。也讓東協各國深刻了解,經濟韌性即是國防實力。
從即時生產轉向戰略庫存
面對這場非傳統安全危機,東南亞各國正在經歷一場痛苦但必要的戰略轉型。過去數十年奉行的全球化邏輯—追求最低成本、零庫存的「即時生產」模式,正在被追求安全冗餘的「以防萬一」思維所取代。
各國開始積極尋找俄、烏以外的替代供應源。這不僅是商業行為,更是分散地緣政治風險的戰略佈局,避免將國家命脈置於單一區域。此外,東南亞也開始進行糧食保護主義與戰略儲備。印尼曾短暫禁止棕櫚油出口,馬來西亞也曾限制雞肉出口。這些「糧食保護主義」雖受國際批評,卻反映各國將糧食視為國安物資的決心。再者,則是能源轉型的地緣驅動力。越南與菲律賓開始更積極評估風能、太陽能甚至核能的可能性,這不僅是為環保,更是為實現能源自主,減少對進口能源的依賴,從而降低被國際動盪勒索的風險。
烏克蘭戰爭對東南亞的啟示是深刻且多維度。證明現代國防的概念已遠遠超出了軍隊的範疇。當一枚飛彈擊中黑海的港口,東南亞碗裡的麵條就會漲價;當西方的制裁落下,東南亞農田裡的肥料就會短缺。
對於東南亞國家而言,未來的安全戰略必須是「總體性」的。在這場沒有煙硝的隱形戰爭中,東南亞各國正在學習如何在大國博弈的夾縫中,守護自己的人民不因遠方的戰火而挨餓受凍。混亂中找到真正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