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中國廣州有一名年輕程式設計師周末在家工作時不適,送院搶救不治。搶救期間以至宣告死亡的8小時後,其電話仍不斷收到工作指令與緊急任務訊息,遺孀認為他是工作過勞死,正申請工傷鑑定。另一邊廂,去年底深圳某廠爆發大規模罷工要求「加班」,只因五天工作,每天8小時的標準工時制的微薄收入根本不足以糊口。一邊有人過勞死,一邊有人聲嘶力竭要求加班,兩個極端都透視著中國勞工環境存在結構問題,勞工長期被壓榨剝削,而隨著經濟轉差,勞工的處境將愈見艱難。
「996」與「007」的迷思
亞洲職場文化慣於合理化長工時是出於責任與忠誠,日本、韓國等地尤其嚴重,至於中國職場更有「996」、「007」之說,前者指每天上午九時工作至晚上九時,一周工作6天;後者指凌晨零時起上班至翌日零時下班,每周工作7天,等於全天候工作,如本文起首提到最近的案例,瘁死的程式設計師日常工作量非常大,晚上仍要見客戶,遇突發情況便要加班到很晚,根據家屬提供的資料,晚上十時後下班是常事,出事那個月最晚到家時間為23時58分。2021年,中國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一個「996」嚴重違法的案例,指一名快遞公司員工以工時超過法定上限為由,拒絕「996」而被解僱。這名員工之後提請勞動仲裁,獲資方賠償人民幣8000元,官方強調「996」是「嚴重違反法律關於延長工作時間上限的規定」。
中國現行法例有最高工時以及加班補償的規定,但法律與現實往往存在落差。加班文化模糊工作與生活界線,在不少行業,只要收到工作指令便須馬上回覆及執行,等同24小時候命。這些不在工作時間與崗位期間處理的公務,往往不被視為正式工時,其所造成的身體或精神損害亦難以認定為工傷,即使法院公開裁定「996」嚴重違法,但相關判決多屬個案處理,往往發生在勞資關係破裂後,而且賠償金額偏低,既無阻嚇作用,亦無實質改變勞工舉證困難以及被資方秋後算帳的窘境,在缺乏集體談判與主動執法的情況下,對改善中國勞權的實際作用有如杯水車薪。
最低工資不足應付基本生活需要
當大家撻伐長工時如何剝削勞工之際,同一個時空,場景一轉,卻是大批工人罷工要求加班—香港易路達科技有限公司位於深圳寶安區的易力聲科技廠房,於去年12月爆發大規模罷工,約3,000名工人聚集廠外,抗議公司長期實施「一星期5天、每天8小時」的標準工時制。工人指出,公司自10月起全面取消加班後,扣除社保及公積金,實際到手薪金普遍不足2,000元人民幣,低於深圳規定的每月2,520元最低工資標準,難以維持基本生活,工人質疑公司藉「無加班」方式逼迫員工自行離職以規避賠償。上述非個別事件,近年中國製造業大不如前,工廠倒閉、外移的多不勝數,隨之而來的是工人開工不足與拖欠薪金的數量大增。中國的最低工資按不同省市的經濟與生活水平釐訂,根據2026年1月發布的資料,上海第一檔的每月最低工資為人民幣2740元,是全中國最高的;最低的是新彊,第一檔的每月最低工資為2070元,第四檔則只有1750元。其他省市的最低工資普遍落在2000元上下,若扣除五險一金的供款,可支配的薪水就更少了。
在中國,沒有議價能力的勞工怎樣選都會輸。工時被拉長,身體撐不住,出事後卻難以被承認為工傷;工時回到「合法」水平,收入立刻跌穿生存線,只能走上街頭要求加班。矛盾對決,荒謬背景是勞權保障落後的現實—最低工資本身不足以支撐基本生活,所謂「依法工時」只會把生存壓力轉嫁到加班身上;若待命式工作與長期高壓不被納入工時與職業風險評估,過勞造成的傷害便永遠存在灰色地帶。
日本早為過勞死立法 西方多國引入離線權
日本於2014年落實《過勞死等防止對策推進法》,在法律層面明確承認因長時間工作或過重工作負荷,導致心臟病及腦血管疾病死亡,以及因工作壓力引致的精神疾病與自殺,屬於必須由國家正視與防止的「過勞死等」問題;相關個案則可透過勞災補償制度申請工傷認定與補償。另外,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西方國家已引入「離線權」,透過立法禁止僱主要求員工在非工作時間回覆電郵、訊息或工作電話,嘗試從制度層面劃清工作與休息的界線。
要推動勞工權益,勞工的聲音至關重要。然而,獨立工會在中國是不被允許的,工運組織者長年被打壓,每當工人遇到剝削與不公,亦只能單打獨鬥,更遑論與資方分庭抗禮,爭取立法保障勞工權益。中國共產黨黨徽是是由鐮刀和錘子組成,自詡中國工人階級先鋒隊;中國憲法第一章第一條列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打著工人名義建立的政權是否應比任何國家都關顧工人的權益,把工人的生命與尊嚴看作治國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