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聯的民族主義基因
香港學聯1958 年成立,其家國想像是深深嵌入一套以「中國」為核心的民族敘事。學聯早期提出「認中關社」,也就是「認識中國.關心社會」,清楚表明否認殖民地道德基礎的現代性特色,並且指向想像中的民族共同體。這使學聯一開始就帶有強烈的民族主義基因。
後來,口號改為「放認關爭」,也就是人們熟悉的「放眼世界、認識祖國、關心社會、爭取權益」。這是冷戰和殖民地解放脈絡下的進步價值。學聯參與保釣運動,體現了民族主義動員的能量,爭取民主和權益的學生運動也因此與「愛國」高度捆綁。
1989年的六四沒有帶來改革開放的煙花,卻留下了無法忘記的槍聲。學聯在悼念六四、聲援北京學生中確立道德正當性的歷史意義,也與中共決裂。然而,學聯在家國內在論述上沒有拋棄民族主義,而是將「中國」定義為一個政府欺壓、仍有萬千同胞需要拯救的民族共同體。民主、自由、人權成為「未來中國」的追求。
所以學聯的內在張力逐漸浮現。香港民主普選之路,終於和一個已由中共所「代表」的中國道路正面相撞時,學聯陷入進退失據的困境。一方面是無法完全放棄的民族情感,一方面是現實中的中國成為否定香港民主的力量。這何止是學聯的困境?其實是很多香港人幾十年的困境。
中國只能有一種民族主義
如果說學聯的民族主義是情感與價值的混合,那麼中共所確立的就是高度制度化、由國家壟斷的民族主義。這個類型的民族主義是一套服務於中央集權的意識形態工具,核心不在民族自身,而在政權的穩定與統治的不可挑戰性。
這種民族主義的基本特徵是權力的高度集中與絕對的資源壟斷。國家是唯一合法的「民族代表」,任何脫離指揮、表現地方自主性的行動,哪怕高舉愛國旗幟也會被視為錯誤。所以民族主義不容多元和「地方特色」。所以學聯的民族主義從根本上與國家民族主義格格不入。學聯理解的「中國」要與民主、自由、人權並存,甚至是對抗專制的道德情操。但在對方眼中,這是對民族主義話語權的搶奪。
香港的歷史是西方制度設計和東方文化底蘊的混合,它的民族主義和家國特質並非國家主導。學聯正是這種特別想像的時代結晶。但是當中央集權成為民族主義的唯一形式後,結果只能是被收編,或被排除。
學聯是香港學運不可取代的歷史一頁。參與保釣、年年悼念六四的歲月不只是學生運動的閃耀時刻,還是香港人對「民主中國」仍抱有想像的黃昏年代。那時的香港人相信一個尚未完成、仍可修補的祖國,縱然這個祖國出現了文革,讓無數親人同胞落難逃港。回歸被期待是香港的制度與文明可以影響祖國。事後回望,那真是民主回歸夢的最後一幕。
2019 年,烈火在中文大學校園燃起。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不僅是錢穆當年創辦新亞書院所寄託的文化道統,還有一代人最後殘存的「中國心」。學聯所承載的歷史和理想,是香港人一起走過的。因此學聯的解散也是一種舊記憶和情懷的完全退場。
民族主義終究容不下異議,因為民族主義只容許對共同體的忠誠;而當共同體被等同於權力本身後,也容不下其他的民族主義,哪怕是本民族的。(編輯:陳文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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