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香港在旅客心中一直扮演著「購物天堂」的角色。無論是尖沙咀的奢侈品牌店,還是旺角擠滿人群的街道,都是這座城市旅遊業的標誌。然而,在過去這十年間,香港的旅遊生態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隨著社群媒體的普及以及旅遊習慣的改變,訪港旅客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市區的商場與餐廳,而是開始向香港的戶外郊區擴散。這種轉變固然為旅遊業帶來了新的增長點,但也讓原本寧靜的自然環境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破壞。
根據漁農自然護理署的統計數據,可以清楚地看見這股露營與戶外活動熱潮的興起。回顧12年前(2013-14年度),香港郊野公園指定露營地點的使用人次大約維持在45萬左右。以住露營被視為一種相對小眾且專業的戶外活動,參與者大多是具備一定遠足經驗的本地愛好者或是童軍團體。然而,隨著近年來政府大力推行「綠色旅遊」計劃,加上內地旅遊平台如小紅書等對香港郊外「隱世景點」的推介,郊野公園的訪客量急劇攀升。雖然2019年受疫情影響官方營地曾一度關閉,但非官方營地的非法露營現象卻隨處可見,實際參與戶外活動的人數遠超十年前的規模。
筆者相信政府推行旅遊計劃的初衷,是希望將過度集中在市區消費的遊客分散到不同地區,以減輕熱門購物區的交通與空間壓力。從城市規劃的角度來看,這確實起到了一定的分流作用,但這種做法卻忽視了一個核心問題:城市與郊野對人流壓力的承受能力完全不同。在市區,遊客產生的垃圾可以由密集的清潔工人和垃圾車在短時間內處理完畢,街道的磨損也可以透過工程快速修復。然而,在遠離市中心的郊野地區,環境的維護成本要高得多。
當大量的遊客湧入缺乏基礎設施的郊區,隨之而來的是沉重的清理負擔。在偏遠的山徑或營地,垃圾無法依靠機械化設備處理,每一袋廢棄物都需要清潔人員徒步數公里,用體力背運下山。這不僅耗費大量的人力與物力,更因為運輸效率低下,導致垃圾往往在郊野堆積如山,對當地的野生動物和水源造成直接威脅。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自然環境的修復速度遠遠趕不上破壞的速度。城市裡的建築壞了可以重建,但郊野的植被一旦被成千上萬的腳步踐踏至枯萎,土壤就會因為過度壓實而失去生機,甚至導致水土流失。這種生態上的破壞往往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才能恢復,而在持續不斷的人流壓力下,大自然根本沒有喘息的空間,最終陷入一種難以逆轉的惡性循環。
筆者對這種環境變遷有著非常深刻的個人體會。大約在十年前,我曾前往塔門露營。那時的塔門,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翠綠,山坡上覆蓋著厚實且充滿彈性的草地。當時即便是在週末,整個大草地上的帳幕也僅有個位數,人與人之間保持著舒適的距離,牛隻可以隨意在草地上漫步。那時的塔門,展現的是一種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原始美感。
然而,這兩年從各界分享的最新照片中,我看到的塔門卻已面目全非。曾經那片如綠色地毯般的草地,如今因為過度踐踏而變得一片焦黃,許多地方甚至已經完全禿掉,露出了底下的黃土。帳幕不再是零星的點綴,而是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個山坡,甚至連行走的小徑都難以辨認。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反映出的是環境承載力已經徹底崩潰。當一個地方的基礎設施,如廁所、水源和垃圾處理系統,原本只為少量遠足者設計,現在卻要應付成百上千的露營者時,對環境的破壞便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這種現象背後反映出的是管理與規劃的失衡。政府在推廣戶外旅遊時,往往只側重於宣傳景點的美麗,卻缺乏對環境承載力的科學評估,也未能及時提升郊野的基礎設施。當基礎設施跟不上遊客人數的增長,遊客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往往會做出破壞環境的行為,例如隨處棄置廚餘、在非指定地點生火或隨地便溺。這些行為對脆弱的生態系統來說是致命的。
我們必須意識到,香港的自然資源是有限的,它不應該被視為一種可以無限消耗的旅遊商品。如果我們繼續以犧牲自然環境為代價來換取旅遊數據的增長,那麼最終我們將失去這些珍貴的資產。當草地變成了荒地,當清澈的水源受到污染,這些景點也將失去吸引遊客的魅力。這不僅僅是生態保護的問題,更是旅遊業可持續發展的問題。
最後筆者想說,過去十年香港露營熱潮的興起,雖然反映了人們對自然的嚮往以及旅遊模式的多樣化,但缺乏配套管理的人流湧入,已經讓香港的郊野公園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們需要更嚴謹的政策來保護這些自然資源,包括加強對敏感地區的人流管制、提升偏遠地區的清潔與維護頻率,以及透過教育引導遊客建立「無痕山林」的意識。如果我們現在還不採取行動去打破這個惡性循環,那麼塔門草地的消失,將只是香港自然生態崩潰的一個開始。我們不希望未來的下一代,只能透過舊照片來想像香港曾經擁有的那片綠意。(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