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國民大會、推動民主化：1946年的政協

每年春季，中國會召開全國兩會，也就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中國，政協是「政治協商、民主監督、參政議政」機構，也是中共與非中共「長期共存、互相監督、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門面。如今的政協和人大，每年的工作報告，開篇都會強調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所以政協在民間常以「拍手鼓掌機關」戲稱之，而人大被戲稱為「舉手表決機關」。

但政協這個名字，並不來自中共，而是國民黨。1945年抗戰勝利前後，各界都呼籲國共兩黨在戰後不要爆發內戰，好好建設民主自由的國家。結果，雙方協調後，確立了政協會議的名稱、內容和組成。

1946年1月，政治協商會議在重慶召開。當時的政協大會，人數只有幾十個，沒有今天2000人這麼多，但氣氛和今天截然不同，非常熱烈。38個會議成員，國民黨只有8個，在野的有21個。其中最反對國民黨的中共和民主同盟有12個，近3分之1。討論的內容，也不是大唱讚歌，而是圍繞如何防止內戰、如何建設國家、如何制定憲法展開激烈辯論。會場上拍桌怒斥更是家常便飯。所以當時的政協是「拍桌機關」。

參加政協的各黨最終一致通過了《關於政府組織問題的協議》、《和平建國綱領》、《關於國民大會的協議》、《關於憲草問題的協議》、《關於軍事問題的協議》等五項協議。確立了政治民主化、軍隊國家化、保障人權、制定憲法、全國普選以及學術自由等原則。特別是把國民大會虛無化，事實上予以廢除，規定中央政府體制是內閣制，立法院有行政院同意權、行政院有提請解散立法院之權；地方各省可以自行制定省憲法。

國民黨在政協會上起初支持總統制和中央權力優先，共產黨擁護內閣制和聯邦制。雙方背後是利益的不同。中共透過抗戰時期的壯大，控制了很多省份。採用高度自治的地方主義可以讓勢力範圍合法化。而內閣制是有效制衡國民黨的手段，讓中央政府權力效能弱化。國共雙方一度瀕臨破裂，但執政的國民黨選擇了讓步，政協會議得以成功。

 美國施壓下 蔣最終接受、毛最終翻臉

廢除國大、立法與行政相互制衡、各省自行制定憲法等政協決議內容，激發國民黨保守派強烈反彈。在1946年春召開的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上，谷正剛等人強烈抨擊代表國民黨參加政協會的孫科、邵力子、王世傑，認為他們一味遷就中共，出賣國民黨，應當制裁。當時身為政協副秘書長的雷震對黨內保守派的反彈頗感無奈。於是國民黨率先對自己簽字畫押的政協決議提出異議，要求修改，維持五權憲法和建國大綱精神，特別是國民大會不能廢除。

同一時間，國共雙方在改組國民政府做法上出現難以彌合的矛盾。國民政府委員共40人，中共要求分配14人名額給中共及盟友民主同盟。這個要求的背後動機是：14人正好超越3分之1，擁有否決權，這樣可以被動掌控政府。而國民黨只同意最多給13人的額度。這件事成為國共破裂的導火線。

不過出人意料，國民黨對政協決議的反彈，中共方面初期選擇了妥協。周恩來等中共穩健派接受了國民黨對政協決議提出的修改。中共同意了不廢除國民大會，也同意取消省憲法的條文而改為實施地方自治法，也接受取消行政立法兩機關的相互制約權。但這次輪到中共翻臉。毛澤東最終斷然否決了周恩來的讓步。相反，毛以國民黨破壞政協決議為理由，聲明中共拒絕參加國民大會，並對國民黨展開猛烈的文宣攻勢。1946年3月19日，延安《解放日報》發表社論《評國民黨二中全會》，抨擊國民黨想修改政協決議「完全是為了堅持一黨專政、個人獨裁和中央集權」，是「要把中國造成一個完全獨裁制的國家」。

歷史仍然會反轉，事實證明，最終反悔翻臉的，不是國民政府。1946年夏，為了希望中國實現和平民主，美國杜魯門政府向國民黨施壓，希望國民黨接受政協決議。最終，除國民大會一項改為有形之外，蔣中正和國民黨接受了政協決議。其後更以政協決議為藍本，制定了現行的《中華民國憲法》。中共方面稱其是偽憲法。

 數千年來不變的政治邏輯

「政協」這個名稱，確實被完整地保留下來，是今天中國政治制度的一部分。但回望1946年在重慶召開的那場政治協商會議，會看到政協的內容實則已變。當年的政協，是戰後中國各主要政治力量在內戰邊緣進行的一場談判，議題直指憲政建設，討論的是如何制定憲法、如何推動軍隊國家化、如何落實普選與保障人權。國民黨和共產黨在當時都不希望政協成為自己取得或鞏固權力的障礙，所以各方都會在政協中來回拉扯。

從以今非古的角度觀察，中共對1946年政協的態度，帶有明顯的實用主義色彩。一個無法迴避的疑問是，既然中共當時堅決捍衛1946年政協的成果，那麼為何在國民黨對政協決議作出相當程度讓步、甚至在美國施壓後近乎照單全收後，仍拒絕出席國民大會？更要看到，在1949年中共勝利在望時，它召開的新政協為何不是直接沿用1946年政協的成果？這才是中國歷史幾千年來都要探討的核心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