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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介入的弔詭:現實主義的警告與大國的中東算計

2026-03-16 13:38(03-16 13:48更新)
作者:反送中港青
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發動攻擊後,伊朗德黑蘭發生爆炸,現場濃煙竄起。攝於2026年3月1日。資料照片。
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發動攻擊後,伊朗德黑蘭發生爆炸,現場濃煙竄起。攝於2026年3月1日。資料照片。

最近不少國際關係學者再次引用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進攻性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代表人物米爾斯海默( John Mearsheimer )的觀點,批評美國若在以色列與伊朗衝突中直接出手,將是一次嚴重的戰略誤判。他長期認為,中東戰爭往往不是美國核心利益所在,過度介入反而會拖累美國在全球權力競爭中的布局。

若從他的理論體系來看,這種擔憂其實十分一致。米爾斯海默一再強調,國際體系的本質是一個沒有最高權威的「無政府狀態」,在這樣的環境下,各國必然以權力與安全為最高考量。他指出:「國際政治並不是由理想或規範主導,而是一個由戰略利益與生存需求決定行為的棋盤。」

在這種框架下,大國的首要目標是維持自身的安全與優勢地位,而避免被其他大國牽制。對美國而言,真正需要集中力量應對的,是歐亞大陸的主要競爭者,例如中國與俄羅斯,而不是無止境地在中東消耗資源。

因此 米爾斯海默對中東局勢的看法,基本上可以歸納為一個簡單的邏輯:中東不應該成為任何單一國家的霸權領域,而是維持多方制衡的地區結構。區域內的國家——無論是伊朗、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或土耳其——彼此牽制,反而更符合外部大國的利益。一旦某一方完全壓倒其他勢力,區域平衡就會被打破,外部力量也更容易被捲入衝突。

他甚至警告,以色列在某些情況下有可能希望將美國拖入更大的衝突之中。他曾表示,以色列某些戰略目標「是把伊朗與美國一起拖入戰爭,從而摧毀伊朗的核能力並推動政權更替」,並形容打造一個完全有利於以色列與美國的新中東秩序是「delusional(不切實際)」。同時他也指出,美國其實並不願意與伊朗直接開戰——Uncle Sam does not want to get into a fight with Iran.

如果純粹從這套理論出發,美國一旦軍事介入以色列與伊朗的衝突,似乎就意味著戰略失衡:資源被消耗在非核心戰區,真正的戰略對手卻在其他地方坐收漁利。

然而,問題恰恰在於,這種推論在現實政治中未必必然成立。米爾斯海默的推演其實隱含了一個前提:只要美國出手,衝突就會迅速擴大並拖長,美國也會被迫深度介入。但這個假設未必符合某些政治領導人的行事方式。

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為例,他的外交政策雖然常被批評為缺乏連貫性,但在一點上卻始終相當清晰:避免美國陷入長期戰爭。從阿富汗撤軍談判到對敘利亞的有限打擊,他的策略往往是展示武力、但盡量避免持久佔領或全面戰爭。

在這種思路下,有限度的軍事行動其實可能同時服務於多個目標。第一,它可以向國內政治力量——包括強烈支持以色列的利益團體——顯示政府的立場;第二,它向國際社會展示美國仍然具備快速投射武力的能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它未必意味著美國要長期捲入地區戰爭。

換句話說,一種理論上看似矛盾的局面其實是可能存在的:美國進行一次有限度的軍事行動,同時仍然維持整體的戰略抽離。只要衝突不被擴大,區域內各個中等強國之間的制衡格局仍然存在,美國也不必投入大量資源。從這個角度看,某些短暫的軍事行動甚至可能被視為一種「管理衝突」的工具,而不是全面介入的開始。

至於伊朗核問題,本身其實更說明了軍事手段的局限。即使空襲能夠摧毀部分核設施,也很難從根本上終止伊朗的核計劃。米爾斯海默也曾指出,僅靠空襲往往無法達成政權更替,歷史上的伊拉克戰爭便是一個典型例子——單靠「shock and awe」並不能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伊朗的核野心並非始於伊斯蘭共和國。早在巴勒維王朝時期,伊朗就已經開始發展核計劃。因此,即使出現政權更替,新政府也未必會放棄核武政策,因為對伊朗而言,核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安全保證。

因此,若以更冷靜的現實主義視角觀察,美國的有限度軍事行動未必必然違背米爾斯海默的整體戰略邏輯。只要它不演變為長期戰爭、不破壞區域力量平衡,也沒有讓美國深陷中東泥潭,那麼許多他最擔心的後果其實都可以避免。

最終的關鍵仍然在於後續發展。如果衝突能被迅速控制,甚至促成某種短期的停火或協議,那麼這類行動或許反而達到了某種戰略目的:既展示了力量,又避免了長期戰爭。對任何一個大國而言,這或許正是最現實的外交藝術。

作者》羅子維 前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外務副會長,在台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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