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香港,出一張唱片,是一件多麻煩的事。
何韻詩上一次推出個人專輯,是2013年。事隔13年,她公布將於今年4月再度出唱片。
13年,是很長的時間。足夠一個孩子從出生長到中學,足夠一個城市面目全非。對於何韻詩而言,這13年,也早已不是一個普通歌手的沉寂——她以行動選擇了一條難走的路,而這條路,正在以各種細微卻確實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向她收窄。
她在貼文中坦言,昔日出唱片,到電視電台接受訪問、刊登廣告,是「套餐ABC」。然而這一次,「別說訂場地做show,就連以往最基本的電台電視節目,都謝絕你足跡,基於種種連負責人也無法理解或解釋的原因」,形容「牌面上,好像是我們這類人『注定』要吃閉門羹」。
「連負責人也無法理解或解釋的原因」——這句話,才是整件事最令筆者不寒而慄的地方。
不是一紙公函,不是一個明確的禁令,不是誰在台上高聲宣布「此人不准上電視」。是電話打過去,對方支吾以對;是邀請送出去,石沉大海;是某個負責人接了電話,說了句「不好意思」,然後沒有下文。這種排拒,是沒有名字的,因為有了名字,就要負責;沒有名字,就可以由得它在城市的空氣中飄浮,讓每個人都感受到,卻沒有人需要簽名確認。
這就是寒蟬效應最成熟的形態。不需要任何明文規定,只需要所有人都知道規矩是什麼,然後各自按規矩行事,政府什麼都不用做,社會已經自行完成了清洗。
香港電影學者、學術期刊《FA電影欣賞》曾分析,《國安法》實施後,電影審查紅線模糊且不停變動,製作人為求上映,必須主動迎合審查要求;若堅持創作完整性,作品便難以與觀眾見面。電影如是,音樂亦如是。規則從來不需要清晰,模糊本身,才是最有效率的管治工具。
何韻詩不是第一個遇上這堵無形之牆的人。她早在2021年已表示,要「正常」做一個演唱會,「根本不可能」——訂不到場地,又無法離境到外地巡演,只能改為網上形式演出。那一年,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批出了她的場地申請,卻在開演前數天以「考慮到有關合約條款、社會情況及相關法律」為由,臨時取消。沒有人點名說她做錯了什麼,但門,就是關上了。
筆者定居台灣,偶爾與本地朋友談起這些事,對方往往露出一種善意而困惑的表情:「不是說沒有禁令嗎?那為什麼她不能上電視?」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因為「禁令」,從來不是這套機制的核心。核心是:讓每一個參與者都自行做出「正確」的選擇,讓每一個電台製作人、電視台統籌,都覺得「算了,省點麻煩」。
國安法研究報告指出,私人場所亦經常拒絕租借場地予政治敏感的表演者,是香港整體審查機制的一環。沒有人下令,但人人都心領神會——這,比任何明文禁令都更難被挑戰,也更難被記錄。
面對這一切,何韻詩的選擇,筆者覺得很值得細讀。她沒有憤怒地控訴,沒有聲淚俱下。她說,當不正常變成正常,若再自願混在其中,便只會令這些扭曲的「正常」變成卑微的日常;她選擇豁然開朗,並感謝「這個古怪的時代」令她反思,「沒有人能真正把你拒於門外,除非是你自己非要走進門後那空間不可。」
這句話,輕巧,卻有重量。
它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拒絕被定義的姿態。你不讓筆者上電視,筆者不上;你把門關上,筆者自己找另一道門。這種從容,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在壓力之下仍保持主體性的選擇。它說:這個空間可以被收窄,但筆者是誰,不由你決定。
只是,筆者也無法假裝,這份從容背後沒有代價。13年的空白,不是藝術風格的選擇,是一個社會系統性地將某些聲音推到邊緣的結果。那些沒有機會聽到她聲音的聽眾,那些本可以在主流媒體與她相遇卻沒有機會的人——這個損失,不屬於何韻詩一個人,而是屬於整個香港的文化光譜。
一個城市,當它開始無聲無息地讓某些聲音消失,最終失去的,不只是那把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