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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節重開,「很難不讓人覺得是故意的」。
香港歷史博物館的常設展「香港故事」,選在今天四月一日愚人節向公眾重新開放——當然,這不過是日曆上的巧合,但巧合有時候說的話,比刻意更誠實。
翻新後的「香港故事」展覽以四大主題為策展脈絡:「同根同源」、「中西匯流」、「共赴國難」及「國際都會」,下設十個展區,以逾2800件珍貴展品,勾勒香港自史前時期至今的發展。展覽強調香港作為中國內地與世界交流的重要樞紐角色,著重展現香港與祖國歷史發展的同根同源,以及作為國際都會與世界的聯繫。
讀著這段官方介紹,筆者腦海中浮現的,是另一些畫面。
2020年10月,舊版「香港故事」關閉前最後一天,數百名市民在館外排隊等候入場,全日逾9800人次到訪。許多人特意帶著子女,說要趁閉館前留影,方便日後對比。有市民擔心「未來或要到外地才可知道香港真實一面」;到晚上7時閉館前夕,有市民在展區內高呼口號,有人在舊相片前舉起手勢留影。那一夜的氣氛,據說又沉重,又荒誕,又捨不得。
那是一批香港人在為一個故事版本告別。他們知道,關門之後,裡面的東西不會原樣歸來。
事實果然如此。翻新後的展覽在敘述歷史的用字上有所更新:沒有使用「殖民地」字眼,改用「殖民管治」;以「強佔」、「割佔」取代舊版本的「割讓」;也沒有再提及1989年、六四事件期間香港社會的片段。館長解釋,是策展空間有限,也參考了多位大學教授組成的專家小組的意見。
空間有限。這幾個字,值得細細咀嚼。展覽耗資數億、翻新5年,卻在「空間」上容不下六四那一頁——而展覽尾聲新增的「與祖國同行」沉浸式展區,卻有足夠空間讓參觀者「見證香港回歸祖國懷抱、落實一國兩制及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新篇章」。
空間,從來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筆者定居台灣,想起歷史學者對博物館的一種常見描述:博物館是一個社會自我敘事的場所,它展出的,不只是文物,更是一個政權對「我們是誰」這個問題的官方答案。從這個角度看,新版「香港故事」說的非常清楚:香港,自古是中華文明的一部分;香港,在抗日戰爭中與祖國並肩作戰;香港,是一個背靠祖國、面向世界的國際都會。
這個敘事,並非全錯。香港與中原文明的淵源,確是悠遠;香港在二戰期間承受了三年零八個月的苦難,確是歷史事實。但一個展覽的意義,不只在於它說了什麼,也在於它選擇不說什麼。早在標書階段,已有報導披露館方要求展覽「不帶情感描述六四事件」,並將部分內容標注為「政治敏感,處理時要考慮」。
一個要求「不帶情感」的歷史展覽,本身就是一個政治表態。
歷史學者、香港大學教授王宏志曾在其研究中指出,博物館的敘事從來不是中立的,策展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詮釋權力的行使。舊版「香港故事」在這方面同樣有其局限與偏頗——但它至少展示了殖民歲月的複雜性,保留了讓矛盾並存的空間。新版本,選擇了一條更整齊的路。
整齊的路,走起來順暢,但走完之後,你會發現風景都是一樣的。
今天是愚人節。「香港故事」在今天重開,門票免費,免費入場看一個政府告訴你的,關於這座城市的故事。筆者不知道身在香港的朋友,走進去之後,心裡會是什麼感覺。也許會覺得展品精美,燈光打得好看;也許會在某個角落,想起那個已經消失了的版本,想起2020年那個夜晚,那些在閉館前趕來留影的人。
故事還在。只是,已經不是同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