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初,香港網媒「獨立媒體」在周報刊出一則題為「抱歉」的啟示。不是更正,不是澄清,而是向讀者道歉——因為記者在正常採訪工作後,遭到滋擾,甚至被不明人士尾隨,令部分報導未能如常完成。這則簡短聲明,已足夠反映香港當前新聞工作連最基本的採訪與跟進,也可能伴隨風險。這並非個別事件。早於2024年中,香港記者協會已指出,數十名記者及其家人曾在網上及現實生活中遭受滋擾與恐嚇,迫他們退出新聞工作。事件報警處理後,至今沒有進展;及至去年記協改選,連執委名單亦不敢公開,香港新聞自由岌岌可危。
新聞自由每況愈下
根據無國界記者2025年《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報告,香港排名140,首次跌入「狀況惡劣」,與排名最後的中國、北韓與厄立特里亞看齊。該組織在2024年曾經統計,自2020年6月30日《港區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至少有900名記者失去工作,仍然在崗位上的亦面對嚴峻的挑戰。
美國智庫「自由之家」上月發布《2026年全球自由度報告》,以一百分為滿分,香港取得41分,屬於「部份自由」。評分由「政治權利」與「公民自由」兩部分組成,前者僅得9分。在「公民自由」評核關於新聞自由與獨立的分析,報告指出自2021年起,香港公共廣播機構香港電台已實際上受政府控制,近年多家獨立媒體相繼停運或撤離香港,同時亦有記者因違反國安相關法律而被檢控及定罪。外國記者在2025年度面臨工作限制,並引述香港外國記者會指出,有65%的會員承認曾進行自我審查,另有33%表示因對新聞自由的憂慮而曾考慮離開香港。
跟蹤滋擾恐嚇 是誰盯著記者?
在香港,記者已是高風險工種。2024年9月中,香港記者協會召開記者會公布針對記者被滋擾一事的調查,指數十名記者、其家人以至其家人的僱主,均受到不同方式滋擾和恐嚇,包括在社交媒體抹黑及恐嚇、發電郵或寄信件到記者及其家人的住址、工作地點或合作機構等,試圖恐嚇削弱他們家庭的收入來源或人際網絡,藉此要脅記者放棄從事新聞工作或工會的崗位。
去年5月,記協再開記招表示,自2023年起稅務局複查至少8家媒體、20名新聞工作者及其家人的稅務,以時任記協主席鄭嘉如為例,稅務局複查後估算她的收入是實際的兩倍,令人質疑有人透過行政手段進行騷擾,以收阻嚇之用。
日前《獨立媒體》向讀者發出的周報披露,旗下多名記者在過去數月持續遭遇滋擾,包括接收可疑訊息及疑似被人跟蹤。有記者懷疑,相關情況與早前採訪宏福苑獨立委員會聽證會後有關。該媒體已就兩宗懷疑跟蹤事件向警方報案。
港記者協會就事件去信保安局,促請局方說明香港執法機關曾否對新聞工作者展開任何形式之監視、追蹤或跟蹤行動,並促請當局清楚表明反對一切針對記者的跟蹤、恐嚇及滋擾行為。對於記協的查詢,局方未有正面回應,卻反斥記協未經查證而作出捕風捉影的揣測,除令所有執法人員聲譽受損之外,亦破壞新聞工作者一向以事實為依據作出報導和評論的專業形象,予以強烈譴責。至於《獨立媒體》記者懷疑被跟蹤一事,警方在回覆其他傳媒查詢時則表示,由於資料不足,未能展開跟進。
宏福苑大災調查 誰主真相?
大埔宏福苑去年11月底發生的奪命大火,震驚全球。168人罹難,社會各界都希望找出火災真相,還死難者一個公道。然而,民間任何風吹草動,要求徹查也好,還原事件也好,均受到「不可抗力」的原因阻撓,有政黨與民間人士在災後擬召開記者會,發起人士被警方國安處「邀請會面」後指記者會需要取消;多人在社交平台上跟進大火後續,卻很快遭到噤聲,如城市大學學生鄭曦琳在大火後建立「大埔宏福苑火災紀錄庫」,整合事件時間線、新聞報導、技術與安全分析的資料等供公眾查閱,卻在不久後表示收到「非常準確的情報」,「應不會再繼續發表關於火災的留言和接受媒體訪問」,她所建立的紀錄庫現時已無法瀏覽。更甚者,時事評論員王岸然被指在 YouTube 發佈涉及大埔宏福苑五級大火的評論,內容涉煽動憎恨中國及特區政府,另被指披露與國安處人員會面協助調查的詳情,被控「妨害調查危害國家安全的罪行」及「明知而發布具煽動意圖的刊物」兩罪。
民間自發追究此路不通,傳媒作為社會第四權,本應將被掩蓋的問題帶回公眾視野。但從宏福苑一例已經說明,無論是民間、評論者,還是媒體,只要試圖在官方敘事之外補充資料、提出質疑,往往很快就會受到各種形式的壓力。現在《獨媒》的記者稱在完成政府主導的宏福苑獨立委員會聽證會工作後被不明人士尾隨,令人擔心連最基本的現場採訪與後續跟進也受到監視,還談如何深入調查?結果不是沒有資訊,而是資訊愈來愈單一;不是沒有疑問,而是疑問難以被持續提出。久而久之,公眾所能接觸到的,只剩下一種版本的說法,最終失去的,不只是新聞自由。(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