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有時候會想，審計署的工作，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洩氣的工種之一。你追問一個數字，對方說：「已納入經常開支，故未能提供分項數字。」你再追，對方還是這句話。然後會議結束，大家各自散去，沒有人知道那筆錢到底用了多少，用在哪裡。

今日（16日）立法會財務委員會審議教育局預算。《追光者》翻查多名議員就愛國主義及國家安全教育提出的書面提問，教育局的回應幾乎如出一轍：推廣國民及國安教育的「開支和人手編制工作已納入教育局的經常開支內，故未能提供分項數字」。

一句話，問題就這樣被擋了回去。

更有趣的是，同一份書面答覆裡，教育局對其他議題的處理方式截然不同。支援非華語學生的開支，清清楚楚列出過去五年的培訓課程費用；SEN教育需要學生的支援，具體說明了公營中小學相關教師培訓的整體開支金額。同一個局，同一份文件，卻對不同的問題採取截然不同的透明度。

這種選擇性的透明，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有人會說，「納入經常開支」是一種常見的行政安排，不是什麼刻意迴避。筆者不完全反對這個說法——預算分類的確是技術問題，不同項目有不同的入帳方式。但問題在於，這個安排造成的結果，是公眾根本無從知道，政府究竟花了多少錢在愛國主義教育和國安教育上。

而這，恰恰是一筆規模並不小的支出。

根據去年立法會財委會的資料，學生內地交流計劃在2025/26學年的預算開支為1.13億元；公民與社會發展科內地考察的預算開支為1.16億元——兩者合計逾2.29億元，而且相比2023/24年度已分別增長近六成及兩成。這些數字，是政府偶爾會公布的，因為它們有具體的項目名稱。但涉及人事編制、培訓課程、教材製作、測試評核等各個環節的愛國教育開支，一旦被「納入經常開支」，就從公眾視野裡消失了。

換言之：我們知道帶學生去內地考察花了多少錢，卻不知道培訓老師教愛國主義花了多少錢；我們知道SEN支援計劃的開支明細，卻不知道《憲法》和《國安法》教育在學校裡耗費多少人力和資源。

這是什麼邏輯？

更值得注意的，是今天財委會會議上發生的另一件事。

提出相關書面提問的議員，在今日會議上幾乎沒有再追問。鄉議局的劉業強雖然在會上跟進了教育局未有正面回應評估國民教育成效的問題，但沒有繼續追問人事編制及開支的具體數字。民建聯朱立威、工聯會梁子穎，以及選委界的何君堯和范駿華，均沒有要求局方交代相關帳目。

這個沉默，比教育局的那句「已納入經常開支」更令筆者感到不安。

一個正常運作的立法機關，議員提出書面提問、得到迴避性答覆之後，下一步理所當然是在會議上追問、要求更具體的數字，或者要求局方日後補交資料。這是議員的本份，也是立法會財委會存在的意義之一——代表公眾監察政府如何使用公帑。

但今天，這個機制沒有運作。

筆者偶爾跟台灣朋友談起香港的立法會，對方有時候會好奇：「那現在的議員做什麼工作的？」筆者通常不知道怎麼簡短地回答。

不是說現在的議員什麼都不做。他們提問，他們出席，他們提交書面問題，表面上的程序都在走。但當教育局以「已納入經常開支」為由拒絕提供愛國教育的開支明細，而沒有一位議員在會議上繼續追問——這個時候，程序的存在，究竟是在監察政府，還是在為政府的不透明提供一個合法化的背書？

公帑，是所有人繳納的稅款和公共資源。花在哪裡、花了多少，是最基本的問責要求，不管花的是在SEN支援、還是愛國主義教育——兩者都應該接受同樣程度的公眾監察。

「已納入經常開支，故未能提供分項數字。」

這句話，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