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飛機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飛得多高,而在於當它身處半空時,所有乘客都已經把自己的命交給了駕駛艙。那是一種現代文明的信任契約:我們相信制度篩選過機師,相信航空公司監管過風險,相信駕駛艙內的人仍然受理性、規則與專業約束。乘客坐上飛機時,不會逐一審查機師的投資紀錄、家庭狀況、職場挫敗與心理狀態,因為在正常社會裡,個人的崩潰不應有能力把整架飛機拖進地獄。可是,一旦這份信任被撕裂,半空就不再只是半空,而是整個社會壓抑、崩壞與沉默的縮影。
東方航空空難
中國東方航空 MU5735 空難,正是這樣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2022 年 3 月 21 日,一架載有 132 人的客機在廣西梧州墜毀,全機無人生還。四年過去,中國官方仍然沒有給出一份完整、清楚、足以安撫亡者家屬與公眾疑問的最終報告。
外界近日根據美方公開的技術資料,再次把視線拉回駕駛艙:燃油開關、操縱桿、俯衝、失控,以及一種無法用普通機械故障輕易解釋的恐怖可能。如果這真是一場人為蓄意撞機,這就不只是航空事故這麼簡單,這更是一種中國的社會崩潰在三萬英尺高空的例子。
所謂「獻忠」,本來是網絡上對無差別報復社會行為的冷酷稱呼。它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只是因為它殘忍,而是因為它經常來自一種深層絕望:一個人被體制、金錢、階級、年齡、職場與尊嚴層層碾壓,最後不再想活,也不再讓別人活。當這種心理發生在街頭,是車撞人;發生在校園,是刀向學生;若發生在駕駛艙,便是把整架飛機變成一座移動墳場。
獻忠於高空三萬尺
外界曾有傳言指,涉事副機長可能因職場失意、身份落差、投資失利而陷入絕望。這些細節至今未經最終調查報告確認,不能當作事實定論。但這類傳言之所以能引起強烈共鳴,並不只是因為它獵奇,而是因為它精準刺中了中國社會一條神經:在這個時代,沒有人真的安全。你以為專業人士比較安全,你以為機師比較體面,你以為穿上制服、坐進駕駛艙,就代表他已經離開底層焦慮。但現實可能是,連看似最穩定、最專業、最有紀律的人,也可能同樣被職場羞辱、財富蒸發與社會冷漠逼到牆角。
如果連機師都可能被壓垮,那麼中國社會還有哪個位置是真正安全的?過去人們以為「割韭菜」是普通打工仔、爛尾樓業主、P2P 難民、理財產品受害者的命運。可是當經濟下行成為常態,當房地產神話崩塌,當一個人一生積蓄可以在一夕之間被某些「穩健投資」吞噬,當職場階序可以把一個老資格的人踢到尊嚴破產,所謂體面職業也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制服。制服之下,仍然是被時代碾過的人。這當然不能為無差別殺害無辜開脫。任何把自身絕望轉嫁給陌生人的行為,都不可原諒。飛機上的乘客不是他的仇人,不是他的債主,不是造成他人生失敗的制度操盤者。他們只是普通人,可能有人正要回家,有人正要出差,有人正準備與家人團聚,有人甚至只是第一次坐飛機。他們沒有義務成為任何人對社會報復的祭品。
有毒的社會土壤
但批判獻忠者的殘忍,不等於可以忽視獻忠現象背後的土壤。中國社會最擅長教人忍耐。失業要忍,欠薪要忍,爛尾樓要忍,存款爆雷要忍,被羞辱要忍,維權被打壓也要忍。所有正常出口都被堵住,所有痛苦都被要求自行消化,所有求助都可能被視為添亂。結果就是,正常人被迫沉默,脆弱的人走向自毀,極端的人則把毀滅擴散給無辜者。
獻忠的可怕,在於它是一種反社會的暴力;而更可怕的是,一個社會長期製造反社會情緒,卻禁止人們討論原因。當申訴無門,維權有罪,說真話危害穩定,報導真相等於遞刀子給境外勢力,人就會被逼入一種野蠻狀態。有人向內崩塌,有人向外爆炸。前者成為自殺,後者成為獻忠。兩者都是體制壓抑下的陰影,只是受害半徑不同。
若 MU5735 最終被證實是蓄意撞機,它將成為中國近年最恐怖的社會寓言:一個被壓抑的人,在半空中把自己的絕望擴展成 132 人的死亡。那不是單純的一瞬間失控,而是一場史詩式的獻忠,一場以全機乘客性命為代價的最後報復。它把個人的失敗、社會的冷漠、制度的封閉與無辜者的死亡,全部壓縮在短短數分鐘的急墜之中。當一個人把自己的人生視為廢墟,最可怕的不是他選擇離開世界,而是他決定帶著別人一起墜落。
半空中的獻忠,是最殘酷的報復社會形式。它提醒我們當一個社會只懂壓抑痛苦,不懂處理痛苦;只懂要求人忍耐,不給人出口;只懂在悲劇後封鎖,而不願在悲劇前修補,那麼下一次墜落,也許只是換一種形式出現。(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