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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的今天與台港的未來

2026-05-17 14:24(05-17 14:35更新)
作者:關山月
廣州、深圳以及整個珠三角,本來是粵語文化的重要基地。但「推普」多年以來不斷深入教育、媒體與公共服務,粵語在年輕一代中的地位已經逐漸改變。圖為2010年7月25日廣州「齊撐粵語大行動」現場。(圖: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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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深圳以及整個珠三角,本來是粵語文化的重要基地。但「推普」多年以來不斷深入教育、媒體與公共服務,粵語在年輕一代中的地位已經逐漸改變。圖為2010年7月25日廣州「齊撐粵語大行動」現場。(圖:維基百科)

西藏今日的處境,絕不是遙遠邊疆的孤立悲劇。它其實是一面鏡,照出所有非北京中心文化在中國統治邏輯下的最終命運。中共對西藏的同化手法,並不是只為西藏度身訂造,而是一套可以複製到香港、廣東,甚至透過文化輸出滲入台灣的治理模板。

文化清洗三步曲

這套模板大致相同:先把你的語言說成地方話,把你的身份說成狹隘,把你的歷史說成偏見,把你的文化說成落後,再把普通話、中華民族、國家認同、升學就業和現代化全部綁在一起。最後,不必公開宣布消滅某種語言,因為下一代已經學會自己放棄它。

香港人對此並不陌生,粵語是香港文化的核心。香港電影、粵語流行曲、電視劇、棟篤笑(單口喜劇;Stand-up Comedy)、街市叫賣、茶餐廳對話、粗口、政治口號與日常幽默,全都建基於粵語。粵語不是單純的溝通工具,而是香港人的集體記憶和城市性格。沒有粵語,就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香港流行文化,也不會有香港人那種獨特的諷刺、抵抗與靈活。

然而,近年香港在政治高壓下,粵語的公共位置正在被削弱。這種削弱未必一夜之間發生,也不一定以「禁止講粵語」的方式出現。它可以是學校越來越重視普通話,可以是國安教育以普通話與國家敘事作為正統,可以是官方場合越來越強調融入大灣區,可以是年輕人越來越多使用中國網絡用語,可以是媒體與平台逐漸向中國市場審美靠攏。粵語表面仍然存在,但它的政治性、公共性與文化主導權正在被抽走。最危險的不是香港人今日不能講粵語,而是有一天年輕一代會覺得粵語只是一種家常語言、一種搞笑語言、一種懷舊語言,而不是承載公共思想、政治討論、知識生產與城市身份的語言。

當一種語言被從公共領域趕回私人空間,它便開始失去未來。西藏的教訓正正在此:語言不一定要被完全禁止才會死亡,只要它不再被下一代理解為有價值、有尊嚴、有前途,它便會自行萎縮。

廣東的推普廢粵

廣東的情況更值得警惕。廣州、深圳以及整個珠三角,本來是粵語文化的重要基地。但「推普」多年以來不斷深入教育、媒體與公共服務,粵語在年輕一代中的地位已經逐漸改變。普通話成為學校、職場、官方與跨省流動的標準語言,粵語則被壓縮成家庭、老人、本地社群或娛樂場合的語言。這種變化看似自然,實際上背後有明確的國家語言政策和權力結構。

「推普廢粵」最厲害的地方,是它很少承認自己在「廢粵」。它只會說推廣普通話有利溝通、有利發展、有利國家統一、有利現代化。問題是,當所有制度資源都向普通話傾斜,當學校不鼓勵粵語,當電視和公共廣播減少粵語,當孩子在正式場合被訓練成只使用普通話,粵語即使沒有被法律禁止,也會被慢慢降級。這種降級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權力的重分配。

從廣東到西藏再到香港的未來

廣東的例子與西藏當然不同。粵語不是少數民族語言,廣東人也未必面對與藏人相同程度的宗教與民族壓迫,但兩者之間有一個共同邏輯,北京中心主義不喜歡真正有生命力的地方文化。地方文化可以存在,但最好只作為飲食、旅遊、表演與消費符號存在;一旦它承載身份、歷史、公共討論與社會動員能力,它就會被視為潛在威脅。

香港的粵語文化尤其如此。因為香港粵語不只是方言,而曾經是一整套自由城市文化的載體。它連結過流行文化、新聞自由、公民社會、反抗語言與國際視野。對中共而言,這種粵語文化不是普通地方特色,而是一種難以完全馴服的記憶。因此,香港被改造的過程,必然伴隨粵語公共性的下降,以及中國主流文化的滲入。

中國文化對台侵略

有人或許會說,台灣不是中國統治之下,不會像西藏或香港那樣被直接推行普通話教育政策。但文化侵略從來不只靠行政命令,也靠平台、娛樂、短影音、網紅、演算法與消費潮流。

今日台灣年輕人接觸中國用語、中國短片、中國網紅、中國流行審美的頻率,遠遠高於過去任何一代。很多語言習慣不是被強迫,而是在「好笑」、「方便」、「流行」之中悄悄進入日常。這並不是說台灣人不能看中國內容,也不是說所有中國流行文化都應被視為污染。

文化本來會交流,語言本來會變動。真正問題在於,當這種文化輸出背後連結的是一個極權國家、一套統戰機器、一種大中華民族主義,以及一個高度審查後仍能大量外溢的平台生態時,它便不再只是普通娛樂,而是帶有政治方向的文化滲透。

台灣本身也有語言創傷。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都曾在國家語言政策下被壓抑過。今日台灣雖然有本土語言復振,但在華語主導的教育、市場與媒體環境下,本土語言仍然面對代際流失。若再加上中國平台文化的強力輸入,台灣年輕一代可能會出現一種更複雜的文化斷裂:一方面對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越來越陌生,另一方面卻越來越熟悉中國網絡語言與審美。這不是明天就會亡國,卻是身份邊界逐步模糊。

沒用之用

西藏的「樂不思藏」提醒港台與廣東,語言文化的消失,最初往往不是從「禁止」開始,而是從「沒用」開始。藏語沒用,粵語沒用,台語沒用,客語沒用,原住民族語沒用;普通話才有用,中國市場才有用,中國平台才有流量,中國審美才有前途。當「有用」成為唯一標準,弱勢文化就會被迫在市場與國家權力面前自我淘汰。

但語言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有沒有用。西藏今日最令人心寒的,不只是藏族兒童不會說藏語,而是他們被塑造成不想說藏語。香港、廣東與台灣真正要警覺的,也不是某一天突然有一道命令說不准講粵語、不准講台語,而是下一代有一天會笑着說,講這些有甚麼用?

當語言被說成無用,文化被說成落後,身份被說成麻煩,遺忘被說成進步,這就是同化最成功的一刻。西藏已經走到那一步,香港、廣東與台灣若不警醒,下一個「樂不思」的名字,可能只是換成另一個地方而已。

作者》關山月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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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文化 洞察中國 粵語 文化清洗 關山月 推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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