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台灣首次總統直選，讓台灣真正落實民主。當年在台海飛彈危機陰影下，謝長廷與彭明敏搭檔參選，親歷這場關鍵選舉；30年後，謝長廷回顧台灣從黨外運動到政黨輪替的民主歷程，形容這是一條「分期付款式的民主道路」。他強調，台灣的民主與自由不是無價，而是最昂貴的，必須珍惜、守護，才能走得更遠。

黨外運動到1996總統直選：民主轉型的關鍵時刻

1996年，台灣舉行了史上第一次總統直選。那一年，台海飛彈危機陰影籠罩，島內政局風起雲湧，謝長廷作為副總統參選人，與彭明敏搭檔，和最後成為首位民選總統的李登輝等其他3組參選人共同推開「人民做頭家」的大門。30年過去，謝長廷從體制外的辯護律師、民進黨創黨元老到走進權力核心，他回首這段歷程，直言台灣的民主真的很珍貴。

謝長廷拿著參選1996年總統大選時的競選小物，回顧自己從黨外運動一路走來，親歷台灣從威權時代走向民主時代的過程。

1996年前，總統雖是透過選舉產生，卻是由代表中國各省的國大代表「間接選舉」，而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才是「真正由台灣人民自己選出國家領導人」，成為台灣民主制度化的重要一步。謝長廷說：『(原音)因為我們民主化只有在台灣實施，所以民主化等於台灣化，這個是自然的演變。但是台灣化要怎麼把它制度化？這個總統選舉非常重要，等於人民做自己的「頭家」，那時候有這個口號。另外也是說「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所以這一段非常重要的。』

談到首度參與總統直選的過程，謝長廷回憶，他剛當選立法委員，便被徵詢是否願意擔任彭明敏的副手參選，由於被批評「什麼都想要」，他最終選擇辭去立委職務，以「放棄手中所有，擁抱未來」作為訴求。而當時彭明敏已年逾70，雖熟稔台灣政治理論，卻不熟悉實際政治運作與地方人脈，因此較遠地區如金門、馬祖、澎湖等行程多由他負責，他也相當享受這段過程，因為有機會走遍台灣各地。

跨越政黨競爭 渴望「台灣人當家作主」

當時除了代表民進黨參選的彭明敏、謝長廷外，還有代表國民黨參選的李登輝、連戰，以及自行參選的林洋港、郝柏村及陳履安、王清峰兩組搭檔。

謝長廷回顧，這場選舉最令他難忘的，是當時李登輝在「野百合學運」後推動國會全面改選，獲得一定民意支持，因此社會瀰漫著「第一次由台灣人當選總統」的期待氛圍，許多原本支持黨外運動的企業界人士反過來勸他們不要與李登輝競爭，希望集中選票讓「台灣人當總統」。

謝長廷坦言這讓他很震撼，也讓他真正感受到人民對「自己當家作主」的渴望遠超過政黨競爭。謝長廷說：『(原音)因為當時林洋港、郝柏村、陳履安他們都在選，認為台灣人要集中選票，這讓我那時候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們是從政黨競爭角度來看，李登輝先生還是國民黨的主席，為什麼台灣人會這樣？那時候感受到台灣人想要自己很難得的機會做自己的主人的感覺，這我印象很深刻。叫我們不要批評李登輝，彭明敏先生認為選舉不是罵人、不是批評人家，後來要去批評的都變成我的角色，我那時候扮演很多彭教授不方便扮演的角色。』

謝長廷指出，民進黨雖在這場創黨10年來的首次大選中落敗，但整體聲望仍有所提升。3年後，他當選高雄市長；4年後，台灣完成首次政黨輪替，陳水扁當選總統，「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是整個民主進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次關鍵大選」。

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民進黨正副總統候選人彭明敏、謝長廷競選文宣。圖為台灣之聲嘉義台節目用錄影帶-1995.12前(彭明敏謝長廷正副總統)競選正副總統海洋篇。(圖取自國家文化記憶庫)

台灣是「分期付款式民主」 轉型正義未竟其功

對於不曾經歷戒嚴、威權與1996年飛彈危機的年輕世代而言，該如何讓他們理解「台灣民主」的來時路？謝長廷表示，要理解今日台灣的民主，就必須回頭理解這段歷史。

他指出，世界各國的民主制度都有不同的形成代價，法國的民主來自革命，美國透過戰爭獨立建立憲政，日本則是在戰敗後由美國主導重建憲法體制。相較之下，台灣的憲政制度有其特殊歷史背景，正因為並非經由浴血奮鬥而來，因此人民較少感受到必須用生命去捍衛制度的迫切性；也因為台灣的民主化過程相對和平，「一次只付出一點代價，所以所有權沒有完全移轉」，致使台灣仍留下許多轉型正義的未竟之業。

謝長廷以「分期付款的民主」形容台灣30年來的歷程。他認為台灣選擇漸進式改革，與中國共產黨持續威脅有關，由於社會普遍認為若內部動盪，可能給外部勢力可乘之機，因此只能選擇忍受這種「分期付款」的方式。謝長廷說：『(原音)因為台灣有一個中國共產黨在旁邊的，所以我們總覺得台灣亂起來未必是好，反而給對方有一個藉口。所以我們就忍受這些分期付款，所以我們下一代要知道我們這些背景，反民主的勢力沒有完全消退，它還在啊，警總改組它還在，那時候迫害的警總也沒有抓起來，它不是一下壞人都抓起來、都消失，都還在。』

政治要有理想 社會運動推動民主進程

而在這「分期付款」的推進過程中，除了1996年總統直選書寫最重要的篇章外，謝長廷認為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給了李登輝改革的底氣，促成國會全面改選；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則凸顯民主監督的重要性，提醒執政者即使掌握國會多數也不能為所欲為，都扮演關鍵的民主力量。

不過，謝長廷也指出，他那一代的共同目標是不讓下一代繼續活在戒嚴體制之下，因此各種社會運動匯流，推動解除戒嚴、終止動員戡亂時期；但隨著政治開放、民主化後，這些社會運動轉化為改革力量，不一定會再與政黨結合，社會因此進入更多元的發展階段，但對政黨來說，該如何維持理想性，便成為未來的課題。他說：『(原音)各種運動我們把它匯整成一個政治的巨流，推翻這個戒嚴令，現在這個巨流…政治已開放，所以現在也變成社會多元，學生運動、勞工運動、還有各種運動、性別運動都不一定跟政黨結合。而且民進黨已經執政了，執政有時候我們講理想是要把現實拉起來靠近理想，但往往也是理想會降下來，所以現在這個社會運動或是社會多元已經不跟民進黨走了，這個是我們下一代政治人物要去面對的，怎麼樣保持這個理想性，政治還是要有理想。』

台灣日本關係協會會長謝長廷親歷台灣從威權統治時代到民主選舉時代，深刻感受民主可貴與需要被守護的重要。(央廣資料照)

給年輕世代的一課：自由最昂貴 民主需呵護

此外，謝長廷也提醒民主最大的弱點在於「自由」，因為民主制度的開放性，使得試圖破壞民主的人可能利用制度本身的規則進入體制內造成傷害。

這點從謝長廷談起他觀察台灣30年來選舉文化的變遷可窺知一二。他指出，早期民進黨資源有限、缺乏媒體支撐，幾乎沒有「空戰」能力，選舉主要依靠「陸戰」，透過跑基層、街頭演講、掃市場與面對面接觸選民來傳遞訊息。如今進入社群媒體時代，YouTube、網紅、短影音與即時傳播已成為選戰主戰場。

謝長廷提醒網路自由雖讓政治訊息傳播更快速，但也伴隨假訊息與AI技術帶來的新挑戰。身處資訊爆炸、假訊息及外部操作日益頻繁的網路時代，若缺乏判斷能力、人云亦云，民主制度很容易受到傷害，因此台灣民主深化的關鍵在於培養年輕世代的獨立思考能力。

謝長廷並進一步指出，民主制度雖不完美，且可能出現混亂與爭議，但其最大價值在於具備自我修正能力，能透過公開討論、社會思辨與多數決策逐步調整方向；相較之下，專制體制一旦犯錯，往往缺乏糾錯機制，甚至可能一路錯到底，這也就是民主需要守護的關鍵之處。

最後，若要用一句話形容台灣民主，謝長廷說：『(原音)自由是最貴的，自由不是無價的，是很貴的，要付出代價的。台灣民主我們沒有付出代價，我過去常講，如果我們這個民主又被推翻掉，表示我們受難不夠，就是台灣受難還不夠， 所以民主是要代價的。』

他期盼年輕世代理解歷史、珍惜自由並保持思辨能力，才能讓台灣民主能持續走向下一個30年。(編輯：許嘉芫/陳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