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智英不平凡的商業生涯與追求民主的一生

黎智英從傳媒老闆變成中共痛恨的民主象徵，充份反映了在香港經營傳媒逐漸要自我審查，蘋果日報繼續報導發表批評政府的報導和評論，令黎智英和蘋果日報編採工作人員的風險越來越高，蘋果的讀者群以支持民主為大多數，香港支聯會每年在維園舉行悼念六四的燭光晚會和自2003年開始每年七月一日香港移交中國紀念日舉行的反對基本法廿三條和爭取雙普選特首和立法會的「七一」大遊行，都成了蘋果日報的頭版新聞，蘋果有如成了紀錄香港民主發展和人權倒退的期刊。

作為一位坐擁億萬身家的富商，他如果不關心政治和自由，大可以當一個富有的「港豬」（港人對不明事理、只懂盲從附和的人的戲稱），只專注賺錢，他可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商人，但年輕時從中國大陸偷渡去香港，命運令他與香港這個尋找商機和祟尚自由的城市扣連在一起。關於他的傳記中說明，他12歲偷渡去香港時，口袋裡只有到5塊錢，在他自身努力下，直至被捕前，已搖身一變擁有12億元資產的富翁。筆者於2010年在挪威出席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在典禮前一天晚上，剛到達奧斯陸，我跟隨幾位民主派領袖，應黎智英的邀請，到奧斯陸一個小山丘上一家很有格調的餐廳吃晚飯，黎智英侃侃而談，作為一個大老闆，在我這樣一個不知名的前記者和非政府組織工作者面前，他沒有一點架子，他和幾位民主派領袖談的都是關注中國和香港的話題，並非常專業的和我們談紅酒和食材，他就是生意人的氣度。翌日在典禮當天，筆者有幸坐在黎智英旁邊，一同和一眾八九民運的學生領袖和關注中國人權的代表人物，一起見證因參與起草《零八憲章》和撰寫六篇政治評論文章被捕而身在獄中無法出席的獲獎人劉曉波受世人景仰，相信黎智英本人當時沒想過今天會變成步劉曉波的後塵，以國安法的罪名身陷囹圄，他的刑期甚至比劉曉波長那麼多，劉曉波最終於2017年被中共迫害至死於獄中，黎智英現已年屆七十八歲，他的家人和朋友也擔心他會否變成第二個劉曉波，被中共港府迫害至死於獄中。

作為一位成功商人，黎智英在八十年代經營時裝生意取得驕人成就，卻在九十年代在香港移交政權前毅然進入媒體行業創辦蘋果日報和壹週刊，做傳媒工作很容易得罪權貴，但他勇敢辦報辦媒體，自己走進動盪的時代中央，若只按生意賺錢原則，辦媒體風險高回報不高，他除了在香港創辦蘋果和壹傳媒，也期後於2001，年和2003年分別創辦台灣壹傳媒及台灣蘋果日報（後因《壹電視》無法上架撤出台灣改名為《壹蘋新聞網》）。有一位曾在壹傳媒工作的記者行家朋友曾經認為黎智英畢竟是生意人，不會對爭取民主那麼認真，因為中產讀者為主，而這些人都崇尚自由和嚮往民主，所以黎智英和民主派政治人物和社運人士親近是考慮生意對象的態度。然而，現在看來，黎智英辦媒體是明顯出於使命感和他年輕時從中國大陸偷渡去香港的經歷，令他深知自由的重要，香港對他來說十分重要，他兒時的經歷令他有別於其他香港富豪。他在2020年被拘捕前數小時接受英國BBC採訪時說道，儘管他是英國公民，他拒絕離開香港，並表示：「是這地方給了我一切。」他明白媒體的力量，可以帶動群眾力量，政府會認定他是麻煩製造者。他面對即將被捕時的反應是哽咽地説：「這是我的救贖。」蘋果日報隨後被250警察搜查，黎智英佔71%股權、出版《蘋果日報》的壹傳媒的資產被凍結，相信這是包括黎智英本人也始料未及的，中共和港府的做法完全是破壞香港長久以來引以為的榮尊重法治、程序公義和司法公正的傳統。

同樣，相信黎智英從沒想過中共會動用如中國大陸的國家安全為名的莫須有控罪，打壓香港的公民社會和媒體，他本人成了首當其衝被抓捕的人物，蘋果日報被政權粗暴抄家和凍結資產，震撼了香港社會，辦報辦媒體竟然可至被政府公然徹底拿掉。在祈福德(Mark Clifford)撰寫的《黎智英傳：從億萬富翁，到中共最懼怕的批評者》(The Troublemaker)一書裡，以色列政治家、作家納坦·夏蘭斯基（Natan Sharansky）寫的序言裡透露，他在黎智英被捕前數週三次每次一小時的網上會談中，1997年領洗成為天主教徒的黎智英表現了與港人共同進退的決心。當被問到他那麼富有而且又是英國公民，相信世上很多自由的地方都會歡迎他，為甚麼不逃走？黎智英表示：「我不能那樣做，我呼籲了我城的民眾爭取，他們看著我的，我不能令他們失望。」

黎智英在1980、1990年代的香港和華人社會帶來了很多令人從沒想像過的情境，從他經營年輕人喜歡的平價休閑服裝品牌佐丹奴Giordano，中港甚受歡迎，記得筆者當年和家人到廣東旅遊，在主要城市都有看到佐丹奴的店舖。但他不止於休閑時裝生意，黎智英於1990年創辦《壹週刊》，開始涉足傳媒行業，突然又在1995年看到黎智英有新計劃，在電視上看見令人非常難忘又畫面震撼的廣告，「肥佬黎」（香港人對黎智友的暱稱）在廣告裡氣定神閒地坐在中間，被萬箭穿身，他處之泰然拿下在頭上的蘋果大口咀嚼。這對當時很多人來說，感覺非常嘩眾取寵的畫面，黎智英說著那經典口號「每日一蘋果，冇人呃到我（沒人能騙我）」據已停刊的《立場新聞》引述1999年出版的口述歷史書《說吧·香港》中，黎智英曾說過，報章取名《蘋果日報》，是因為聖經裡夏娃如果沒有咬蘋果，就不會有是非。《蘋果日報》由創刊開始就處於是非圈裡。如果不是香港和中國的人權法治變差，令黎智英原來只關注從商賺錢，到後來甚至走到前線參與關注民主人權，這是中共的惡行逼使有像黎智英有良知的商人反思和行動去表爭取自由民主，是中共催化他成為民運英雄。那些盲目地向中共獻媚的商人，最終被中共利用完之後也會變成被打壓的對象。

政權易主的政治歷史背景下促成媒體自救

九十年代末、二零零零年初，當時香港還是尊重法治精神，一般香港人還在沉醉於香港八、九十年代經濟起飛、紙醉金迷的年代，沒多少人會意會到那「每日一蘋果，沒人能騙我」口號的意義。一九九七年香港政權由英國殖民過渡到中國成為特別行政區，大家都覺得只是政權移交，過去英國沒有給香港人民主，但香港社會有高度自由，只要能繼續賺錢，沒多少人會關注會有天失去自由。蘋果日報的創刊廣告和黎智英那口號引證了現在香港的處境，顯然，黎智英創辦《壹傳媒》時，已非常明白傳媒作為民主政治中行政權、立法權、司法權以外的「第四權」監察政府施政的重要性，他投資經驗豐富，當然明白九七年政權過渡後的風險。沒有了《蘋果日報》和對社會事件和政治事件敢於調查和報導的媒體，香港是否已變了沒法逃避被政權濫權的社會？驀然回首，相信這正是現在不少香港人的感受。

從吸引眼球的新聞轉為新聞自由與民主的聲音

蘋果最初令人感覺是著重娛樂和名人八卦新聞，「狗仔隊」追蹤明星和名人的新聞，引起公眾關注私隱的問題，傳媒同行之間當時都看到蘋果日報、東方日報和太陽報幾份暢銷的香港本地報章之間的競爭。蘋果日報和同是壹傳媒集團的壹週刊令香港傳媒帶來革命性的改變，傳統香港大報像明報、星島日報、成報、經濟日報等等，都跟上蘋果日報的風格，報面的設計和用紙都變得搶眼、吸引眼球，後來更在蘋果日報網站加入短視頻報導「動新聞」，改變了香港報業新聞的運作模式。針對香港第一任特首董建華的政策和言行，以及特區官員的態度和處理問題的手法，蘋果日報以生動和貼近心情的報導手法，引起很多討論，有喜歡它的，也有討厭它的，在具話題性的報導方面令很多傳媒同行又愛又恨。

關注民主發展與中國人權

直至2003年，香港政府企圖強行通過箝制言論自由的香港基本法廿三條，引起社會很大反應憂慮言論自由與集會自由被侵犯，蘋果日報與幾個香港主要支持民主的政黨與政團，像香港民主黨、公民黨和社會民主連線，積極參與和報導，引起市民大眾關注香港的政治狀況，結果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廿三條惡法，港府最終因公眾壓力撤回方案，當時雖然只是香港移交主權才六年，但已看到中共意圖加大插手香港事務，《中英聯合聲明》和《香港基本法》對一國兩制的承諾已岌岌可危。蘋果日報成了香港泛民主派最重要的傳媒盟友，當其他香港媒體，包括筆者曾任職的英文報章《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成了馬雲其下企業而同樣變成中共喉舌，香港大部份媒體親中共，蘋果成了濁水中的清流。黎智英後來甚至逐漸成為香港城中一位支持民主的靈魂人物。

推薦：祈福德（Mark Clifford）著，林玉菁譯，《黎智英傳：從億萬富翁，到中共最懼怕的批評者》（The Troublemaker）

本文原刊於作者個人Substack網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