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假遭質疑 蔣萬安:調整防災思維「防颱整備日」備戰
有些地方,你以為它只是一個地磚、幾棵樹、一個噴水池,走進去就走出來;但有些地方,你後來才發現,原來它一直是你記憶的座標,是你知道自己身在哪裡的方式。皇后像廣場就是這樣一個地方。2026年5月,當圍板一塊一塊豎起來,地台被剷去,滙豐大班昃臣爵士的銅像也被圍進封閉範圍,筆者坐在台北的房間裡看著這則新聞,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完全是憤怒,也不完全是悲傷,更像是一個人回頭看見熟悉的路,卻發現路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人悄悄移了位。
皇后像廣場建於1897年,最初是港英政府為紀念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周年而建,廣場上曾立有女王銅像,後來移至維多利亞公園,只剩下昃臣爵士銅像留守原址至今。從歷史角度看,這個廣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香港縮略史:它見證過殖民時代的鼎盛,見過滙豐銀行與港英政府999年官地租契的一段奇異「親密關係」,也見過二戰時期日軍佔領期間銅像被運往日本的屈辱歲月。它並不是一個中性的地方,而是一個積累著不同時代、不同人群記憶的公共空間,在中環心臟地帶靜靜地站了將近一百三十年。
但它不只是歷史課本裡的地名。對很多香港人來說,皇后像廣場更重要的角色,是公民社會的集會場地。前中西區區議員葉錦龍曾指出,很多重要的憲制時刻都在廣場附近發生,例如最後一屆立法局議員在廣場旁向支持者發表退場感言,而2014年的「預演佔中」亦發生在廣場一帶;前學聯秘書長馮家強也提到,過去很多大型遊行都以皇后像廣場作為終點或必經之地,多年來有很多大事都是在這個位置或附近發生。筆者想起2019年,也想起那些曾經站在廣場附近的下午,人潮將遮打道填滿,那種感覺,就是相信自己還有地方可以站著說話。
這次圍封的官方理由是翻新工程,以及配合恒基兆業地產興建地下行人隧道,連接港鐵中環站至中環新海濱3號用地的新商業項目,圍封範圍達廣場花園的28%面積,約1,765平方米,工程預計由2026年第三季展開,至2031年第二季完成,長達五年。這聽起來是一個很工程、很行政的事情。然而有關資料顯示,對於廣場翻新工程,並無明顯的公開討論紀錄,公眾也無從得知廣場完工後的面貌會否出現改變。馮家強對此表示擔憂,認為廣場承載港人回憶,若因工程令廣場有所變化,將失去這個具歷史價值的公共空間。
這句話值得細嚼。失去,從來不一定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更多時候,它是一點一點、一塊地磚、一棵樹、一個告示牌地被帶走,然後有一天你再走回來,發現那個地方還在,但已經不再是你認得的那個地方。馮家強也直接點出一個核心問題:香港的市民活動空間一直很脆弱,政府未必會明令禁止集會,但會透過各種方式令到你沒有場地,最終導致活動無法舉行。這個觀察精準得讓人心涼。你不需要一道明文的禁令,只需要場地申請一再被拒,或廣場圍封五年,一個空間的公共意義就會在時間裡慢慢消磨殆盡。
近年這樣的例子愈來愈多,已不是個別事件。每年六月在維園舉行的六四晚會如今變成「家鄉市集」,Pink Dot 一點點粉紅在西九文化區連續兩年被臨時取消場地租用,而現在連皇后像廣場也開始圍起板來。這些事件如果個別看,每一件都有其行政解釋,每一件都說得過去;但如果放在一起看,它們組成的是同一幅圖:香港的公共空間,作為市民集會、表達意見、彼此確認存在的地方,正在一個個慢慢縮減。
筆者並不是說圍板後面一定藏著什麼陰謀,事實上連接港鐵站的商業隧道工程也不是今天才出現的邏輯。城市發展從來都會改造空間,這是全球都市化的普遍規律。但問題不在於工程本身,而在於這件事是在沒有公開討論、沒有足夠議會紀錄、沒有讓公眾充分參與的情況下靜悄悄發生的。當一個承載著示威、悼念、集會、政治時刻記憶的公共空間,其改變連一份清楚的討論文件都未必能完整看見,那麼這個城市正在告訴我們的,是一種更深層的事情:不是禁止,而是沉默;不是清除,而是讓你慢慢忘記它曾經可以是什麼。
前學聯秘書長馮家強說,廣場的問題不只是工程,而是香港多元價值的空間是否仍然存在的問題。他說香港應展現多元文化,多元的意思,就是不同社群發起的集會、嘉年華,都應該有空間舉行。這句話說起來很平常,但在今日香港,卻感覺很沉。一個廣場可以翻新,地磚可以換新,告示牌可以重做,但如果那個空間讓人集聚、讓人互相確認、讓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的功能也跟著消失,那麼即使翻新完工,廣場也已經不再是那個廣場了。
筆者坐在台北,想起那些在廣場旁邊站過的人,想起那些以廣場為終點的遊行,想起那個相信空間可以見證歷史的年代。廣場的圍板可以在2031年拆下,但有些記憶,一旦失去場域,就很難再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