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的「第二身分」熱潮

非典型移民的「第二身分」

頗具時代特色的「第二身分」熱潮近兩年在中國富裕階層與中產家庭之間迅速蔓延。翻開各大社交平台，彷彿進入了一個全球護照超市。今天是土耳其護照，明天是萬那杜國籍（中國大陸稱瓦努阿圖），後天是香港身分規劃。各類移民仲介的廣告鋪天蓋地，標題充滿誘惑：「40萬美元買房，全家一步到位拿土耳其護照」、「十多萬美元獲得英聯邦身分」、「香港身分配置，孩子贏在起跑線、美股任你挑、港股任你炒」。

 這是有別於奔赴歐美的非典型移民。其中的熱門護照之一是土耳其。中國移民業者大力宣傳，聲稱只要購買約40萬美元房產，便可獲得土耳其護照。對許多中國富豪而言，這筆錢比在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買房的頭期款還便宜，因此吸引力十足。

另一個熱門選項是南太平洋島國萬那杜（中國大陸稱瓦努阿圖）。這個人口僅數十萬的島國，因投資入籍門檻相對較低而廣受歡迎。十多萬美元即可取得護照，再加上其大英國協成員的身分，一度成為不少中國富豪眼中的「高性價比國籍」。不過，也正因為其投資入籍政策過於寬鬆，歐盟最終認定其濫發護照，取消了對萬那杜公民的免簽待遇。

2019年之後，不少香港居民移民海外，香港特區政府則推出高才通等計畫吸引外來人才。各類辦理香港身分證、香港優才、高才通的廣告和短視頻幾乎遍佈網絡。

理想豐滿 但現實骨感

仔細觀察這股熱潮時，就會發現遍地是坑，許多移民業者的宣傳與現實之間其實存在不小的落差。可謂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土耳其護照之所以受到追捧，一個重要原因是部分中國的仲介宣稱，取得土耳其國籍後可以「無痕改名」，重新建立身分履歷，並以土耳其國籍為跳板，申請美國E-2條約投資人簽證。在歐美各國紛紛收緊移民政策的背景下，這可謂是曲線移民西方的典範路徑。

 但所謂「無痕改名」，並非隨意換一個英文名字那麼容易。改名是必須使用土耳其文化背景的姓名，而且往往涉及整個家庭身分資料的同步調整。至於E-2簽證，美國審查的核心從來不是一本護照，而是申請人與該國是否具有真實且持續的聯繫。如果一位申請人雖然持有土耳其護照，卻從未在土耳其生活、工作或經營事業，美國移民官自然會對其真實性產生疑問。

萬那杜護照的情況也類似。許多仲介宣稱，擁有萬那杜身分後，可以更方便地在海外開設金融帳戶、國際證券投資帳戶，從而完成全球資產配置。但在當前全球反洗錢監管日益嚴格的環境下，已開發經濟體的大型銀行和券商根本不會只看一本護照。金融機構更加關心的是資產來源、稅務居民身分、主要居住地、資金流向以及實際控制人背景。如果一位中國富豪拿著萬那杜護照前往國際銀行開戶，卻從未在萬那杜生活過一天，甚至連萬那杜在哪裡都說不清楚，那麼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快速開戶，而是更加嚴格的背景調查與反洗錢審查。

香港身分展現出另一種現實與理想的錯位。按照現行制度，通常需要在香港連續居住滿七年，才有資格申請香港特區護照。但不少中國大陸申請者真正看重的並非香港社會本身，而是香港身分所帶來的投資便利性。有些人希望藉此更方便參與港股、美股投資；有些人則希望取得更有利的海外教育條件。他們甚至都不想日常居住在香港，覺得生活成本高。一些人未必願意真正長期居住在香港，更談不上融入香港社會、參與本地社區生活。一些申請者在簽證到期後，因為沒有本地營業、居住，而無法續簽。

第二身分熱潮背後，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推力，那就是教育焦慮。在中國，從幼兒園到高考，每一個階段都充滿競爭和內卷。於是越來越多家庭開始把目光投向身分規劃。有人希望孩子在香港接受英文教育，將來銜接海外大學。有人則希望透過外國國籍、華僑生或港澳生身分，避開高考這座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競技場。

第一身分與第二身分的拉扯

第二身分配置的興起，將過往中國大陸移民大軍的現實主義風貌展現得淋漓盡致。很多人既想移民獲得第二身分的保障，但又不想移居，不想離開原本習慣的生活圈，也不想放棄讓子女以境外生身分入讀北大、清華等名校的機會。這種「移民不宜移居」的生活態度，確實有趣。

換言之，這就是既要過第一身分的日常生活、同時又要享受第二身分的政策福利。

這折射出的是當代中國社會深層次的浮躁，其中當然有對資產安全和配置的焦慮，也有社會內卷帶來的教育壓力。可以預見，第一身分與第二身分之間的拉扯和整合，將會伴隨很多中國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