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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耀南專欄》 從追覓風波看基金招商:地方政府激勵如何製造下一個資本幻覺

2026-06-15 09:08(06-15 09:44更新)
作者:洪耀南
中國追覓科技創辦人俞浩微博被禁言。百度百科。
圖片來源:其他
中國追覓科技創辦人俞浩微博被禁言。百度百科。

追覓科技最近引發的爭議,表面上是一家公司、一位創辦人和一場資本風波;往深處看,卻是中國地方政府招商引資模式變形後的集中爆發。

不只是企業風波,而是制度問題的集中爆發

一家年營收尚未真正站上巨型企業層級的公司,卻喊出幾年內從千億到萬億的宏大目標;一家原本做掃地機、洗地機和智慧家電的企業,突然出現兩百多個事業部、近千家關聯公司,業務從智慧家居、機器人、汽車、手機,一路延伸到奶茶、啤酒、房車與房產中介。這若只是企業自己的錢,最多是創辦人的冒險;但若背後大量連結地方國資、政府引導基金與返投機制,就不再只是企業風險,而是地方治理風險。

土地退場,基金登場:招商工具的世代交替

追覓事件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俞浩是不是「中國馬斯克」,而是它揭開了一個更大的制度問題:當傳統土地招商、稅收優惠與補貼政策逐漸被中央約束後,地方政府並沒有停止招商競賽,而是把工具換成了產業基金。

過去幾十年,中國地方政府靠招商引資推動經濟增長。從「三通一平」到「七通一平」,再加上土地優惠、稅收返還與各類補貼,地方政府用低成本要素吸引企業,換取產值、就業和稅源。這套模式曾經有效,也支撐了中國經濟高速成長。但它同時侵蝕國家稅基、造成地方惡性競爭,並在土地財政退潮與地方債壓力上升後難以為繼。

中國中央近年要求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限制地方以稅收優惠和補貼破壞公平競爭,正是因為舊模式已經卷不下去。但地方政府的招商壓力沒有消失。政績考核、產業升級、就業與稅源壓力仍在,於是新的工具出現了:基金招商。

追覓的擴張方程式:地方國資為燃料,故事為引擎

所謂基金招商,表面上比補貼更現代,也更市場化。地方政府出資設立政府引導基金或產業基金,再由市場化機構管理,投向重點產業。理論上,這是「政府引導、市場運作」;實務上,卻常常變成「政府出錢、企業講故事、基金做包裝、地方拿政績」。

政府引導基金有雙重目標:一方面要保值增值,追求財務回報;另一方面又是地方政府的政策工具,要服務招商、產業升級與官員政績。這種雙重目標本身並非錯誤,但一旦地方財政焦慮與招商KPI疊加,基金就容易偏離市場投資邏輯。

返投機制正是在這裡變得普遍。地方政府出資設基金,往往要求被投企業把一定比例的資金、業務、子公司或產能落回本地。表面上,返投保障地方利益;實際上,它也可能扭曲投資判斷。基金投一家公司,不一定是因為它最有市場前景,而是因為它願意把項目落在本地;企業拿一筆錢,也不一定是為了真正做產業,而是為了滿足落地條件、完成估值敘事。

追覓爭議正好踩在這個制度斷點上。根據媒體報導,追覓相關資本平台與多地地方國資合作設立產業基金,地方政府與國資平台是重要出資方。俞浩也曾在受訪時提到,相關募資中「二成自己出,八成地方政府出」。若這個說法成立,追覓的高速擴張就不只是企業內部賽馬,而是一套以地方政府基金為燃料的擴張機制。

這套機制的吸引力很清楚。地方政府拿到明星企業與硬科技敘事,可以宣稱引進了機器人、AI、智慧家居、新能源、汽車等未來產業;追覓拿到低成本資金、地方背書與項目落地空間;創辦人與管理層則能把龐大的事業版圖包裝成「生態」,在Pre-IPO融資與資本市場估值中講出更大的故事。

三本帳必須對得上:產品、資本與國資的同步審查

問題也正在這裡。當一家企業同時孵化兩百多個事業部、註冊大量子公司,且多數項目成立時間很短,外界自然會追問:這些公司到底是真實業務,還是招商載體?是真產能,還是返投安排?是產業鏈布局,還是估值工程?如果地方國資投進去的資金,最後只是支撐一批尚未驗證的項目公司,那就不是市場化創投,而是公共資金陪企業買彩票。

企業可以試錯,但地方國資不能無限試錯。創業者可以相信「只要一個項目爆了就成功」,但國資委不能把公共資金押在機率遊戲上。民間風險投資若失敗,承擔損失的是投資人;地方政府基金若失敗,最後承擔成本的可能是地方財政、國資平台與公共部門。

這也是為什麼近期有地方開始摸排轄區企業與追覓的合作情況,內容包括合作項目、資金投入、財政及國資投入、目前經營情況等。這些問題不是在問追覓的產品好不好,而是在問地方政府的錢去了哪裡:項目是否落地?廠房是否建成?產能是否投產?收入是否真實?地方國資是否只是買進了一堆還沒有經營實績的公司殼?

中央對政府投資基金與私募基金的監管語言也在轉向。國務院辦公廳近期文件明確提出嚴控新設政府投資基金、縣區原則上不得新設,並強調防止政府投資基金偏離功能定位,防止國企投資基金失管失控與國有資產流失。這套語言放在追覓事件旁邊,指向性非常清楚:中央已經意識到,地方基金招商正在成為新的風險入口。

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追覓風波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官員激勵、企業活力與財政約束三者失衡後的產物。地方官員需要發展經濟,這本身沒有錯;中國經濟過去的成功,也確實來自地方政府之間的競爭。但當官員激勵仍然要求「做大項目、做強產業、做出政績」,而財政能力卻大幅下降,地方政府就會尋找更隱蔽、更金融化的工具延續招商競賽。

追覓若成功,地方政府會說這是基金招商的勝利;追覓若失敗,地方政府則要回答一個尷尬問題:當初到底是投資,還是補貼?是市場判斷,還是政績衝動?是產業升級,還是被企業故事牽著走?

俞浩被禁言、追覓被摸排、嘉美包裝股價反轉,以及Pre-IPO融資窗口期的市場質疑,其實都在指向同一件事:資本市場和監管部門開始不再只聽故事,而要看帳本。追覓的產品帳、資本帳、地方國資帳,三本帳必須對得上。

追覓事件的教訓,不應該只是把俞浩塑造成另一個「壞企業家」。真正要追問的是:為什麼地方政府如此渴望相信這類故事?為什麼基金招商會變成新的政績競賽?為什麼公共資金會在硬科技、新質生產力、AI、機器人等華麗名詞中降低風險警覺?

當官員需要政績、企業需要資金,公共資金就成了賭注

這不是市場失靈而已,也是體制激勵的問題。當地方官員的升遷壓力、地方財政困境、產業升級的政治語言與企業家的融資需求結合在一起,政府就不再只是裁判,而成為出資人;企業不再只是市場主體,而成為招商工具;基金不再只是投資工具,而成為政績載體。

追覓風波最大的意義,正在於它可能標誌著這一輪基金招商狂飆的轉折。過去地方政府用土地和稅收優惠招商,後來被中央叫停;現在地方政府用產業基金招商,也正在迎來監管收緊。這不是否定政府引導基金本身,而是要求它回到真正的功能定位:投早、投小、投硬科技,而不是投故事、投概念、投地方政績。

在中國,企業家最大的誘惑,是把自己的夢包裝成國家戰略;地方政府最大的誘惑,是把自己的焦慮包裝成產業升級。追覓事件把兩種誘惑放在同一張桌上,結果就是一場由公共資金撐起的高估值幻覺。

俞浩最後會不會倒下,還不能下定論。追覓主業是否足夠強、地方項目是否真實落地、Pre-IPO融資能否通過市場檢驗,都還需要時間。但可以確定的是,地方國資盲目追逐明星企業、明星企業借地方國資快速膨脹的時代,正在遇到中央監管和市場盡調的雙重煞車。

真正被審視的,不只是追覓,而是中國地方政府下一階段還能不能用正確的激勵方式發展經濟。企業活力需要保護,官員積極性也不能被徹底壓垮;但公共資金必須有邊界,招商競賽必須有紀律。否則,每一個追覓式神話的背後,都可能是一筆尚未爆雷的地方財政成本。

作者》洪耀南 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助理教授、淡江大學兩岸關係研究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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