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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聯油品案看兩岸三地的身體政治

2026-07-13 12:24(07-13 13:34更新)
作者:反送中港青
台灣爆發中聯油品致癌物超標事件,筆者認為,食品安全就像一面照妖鏡,照出了不同政治形態下,政權對「人」的價值的真實排序。示意圖。
圖片來源:中央社
台灣爆發中聯油品致癌物超標事件,筆者認為,食品安全就像一面照妖鏡,照出了不同政治形態下,政權對「人」的價值的真實排序。示意圖。

在台北這座潮濕的島嶼城市落腳後,我習慣了在黃昏時分走進巷弄的熱炒店。點一盤客家小炒、一碗白飯,聽著周遭喧鬧的台語和杯盞碰撞聲。那種與政治高壓短暫脫鉤的溫熱感,曾讓我以為自己終於在這條漫長的流亡路上找到了某種安全的庇護。然而,席捲全台的「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風波,卻像一記冰冷的耳光,將我從短暫的安穩中抽離。看著新聞裡食藥署公布那兩百多項受影響的下游產品、高達一億六千五百萬元的巨額罰款,以及第一級致癌物「苯駢芘」超標的字眼,我盯著眼前的油亮炒菜,突然感到一種結構性的反胃。

吃,是一個人與世界最深沉、最不設防的對話。我們將外在的物質吞入腹中,化為自身血肉的一部分。因此,食品安全從來不單純是公共衛生課題,它是一場關於體制、資本與權力的「身體政治」。從那個我被迫離開的香港,到如今棲身的台灣,再到那個在龐大陰影中俯瞰著我們的中國,食物的純淨度,恰恰折射出三地政治土壤的本質。

台灣的「溫情」與溫床:民主體制下的監管邊界

台灣的食品安全史,是一部在民主陣痛中不斷補漏洞的循環。從早年的塑化劑、2014年的黑心餿水油,到今天的沙拉油致癌物超標,每一次爆發都伴隨著公民社會的集體焦慮。

作為一個從制度相對剛性、崇尚專業官僚主義的香港走過來的人,我常在台灣感受到一種矛盾。這裡的社會充滿溫情,但這種「溫情」有時也延伸成了對體制漏洞的過度寬容。中聯油品案中,業者涉及惡意延遲通報與虛報產量,暴露出台灣在追求效率與商譽的過程裡,基層稽查人力的結構性疲態。

台灣的民主賦予公眾知情權與傳媒監督的自由。

每當食安問題爆發,這裡的輿論會迅速沸騰,政府會在壓力下召開專家會議、實施「預防性下架」,甚至祭出重罰。這種高度透明的修正機制,是威權體制無法企及的。然而,台灣的困境在於「事後糾錯」往往快於「事前預防」。

資本在民主體制的游說縫隙中,總能找到成本最低的生存方式,而法治的執行力,有時會在繁複的行政程序與地方政治的角力中被稀釋。在這裡,我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卻也必須承擔這種「鬆散」帶來的隱形代價。

中國的體制陰影:當生存變成一場生物學博弈

如果說台灣的食安問題是「自由市場下的監管盲區」,那麼中國的食安危機,則是「絕對權力下的系統性崩潰」。

回望歷史,中國的食安警鐘從未停止敲響:2008年毒奶粉事件摧毀了一整代家長對本土乳業的信任;隨後是無孔不入的地溝油、瘦肉精;乃至2024年爆出的運油車混裝風波——剛運完煤製油的槽車,未經清洗就直接裝運食用油。這些荒謬現象的背後,隱藏著中國獨特的政治邏輯。

在中國,信息的流動受到國家機器的嚴格管控。一個健康的社會需要獨立媒體充當哨兵,需要非政府組織(NGO)為消費者維權。然而在那個環境裡,揭露真相的記者往往比製造毒物的商人更快「被消失」。當社會缺乏橫向的監督機制,僅依賴自上而下的官僚KPI考核時,地方政府為了追求經濟數字與維穩大局,往往與在地资本形成共生關係。

這導致了一種哲學意義上的異化:人的身體不再是目的,而是維持宏大敘事運行的燃料。 中國的普通民眾在餐桌上面對的是一場信息不對稱的博弈,他們被迫發展出各種「民間智慧」來避毒。這種對基本生存環境的普遍不信任,進一步加劇了原子化社會的冷漠。當一個政權將所有的資源用來監控思想,它留給餐桌的安全防線自然潰不成軍。

香港的消逝防線:體制挪移與主體性的焦慮

在我的記憶裡,舊時的香港曾是一個對「制度」有著近乎迷信的城市。得益於港英時期留下的專業文官體制,食物環境衞生署(食環署)的抽檢標準長期與國際接軌。在那個中西交匯的狹小港灣,我們曾自豪於高效率的法治與廉潔的監管,認為那是區隔我們與「內地」最堅固的護城河。

然而,這種自豪從來都夾雜著巨大的脆弱性。香港超過九成的食物依賴進口,其中大部份來自中國。這種生理上的臍帶,注定了香港無法在食安上完全「獨善其身」。2014年台灣餿水油風波時,香港也曾受到波及,那時社會的討論還聚焦於如何收緊進口法規。

但近年來,隨著政治主體性的消解,制度的鏽蝕在悄然發生。當「兩地融合」成為不可逆轉的政治正確,香港的食安標準是否能頂住壓力、拒絕向不透明的機制妥協?當專業主義讓位於政治忠誠,昔日那支高效、中立的公務員團隊還能為市民把關多久?

香港人對食物的焦慮,本質上是對這座城市制度沉沒的集體焦慮。

我們以前常常嘲諷中國遊客到香港搶購奶粉的奇觀,那曾是香港制度優越感的具象化表現。而如今,當護城河被逐漸填平,那種身體將被劣質物質強行同化的恐懼,與政治上的無力感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結語:在異鄉的餐桌上,吞嚥歷史

從香港流浪到台灣,我常用一個旁觀者兼參與者的視角,審視這幾塊土地的命運。食品安全就像一面照妖鏡,照出了不同政治形態下,政權對「人」的價值的真實排序。

中國將食安危機視為需要隱瞞的家醜,以集體利益之名,踐踏了個體的生命安全;台灣在民主的喧囂與資本的拉扯中步履蹣跚,雖有光明的透明度,卻也暴露出體制執行力的軟肋;而香港,則在昔日的光榮與當下的退化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防線被時代的巨浪吞噬。

作為一個沒有根的異鄉人,我坐在台北的熱炒店裡,最終還是拿起了筷子。生命總要尋求出路,即使這出路夾雜著致癌物與政治殘渣。我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胃,去消化這個大時代的邏輯與荒謬。

作者》阿朵 香港大學生。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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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安 洞察中國 苯駢芘 中聯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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