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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字體復興/從鉛字、照排到電腦字型 「字」是怎麼造出來的?

2026-07-14 18:00(07-15 19:44更新)
撰稿編輯:饒辰書
一套字體裡的每個字,都要靠設計師一筆一畫微調,以確保美感。(饒辰書 攝)
圖片來源:採訪
一套字體裡的每個字,都要靠設計師一筆一畫微調,以確保美感。(饒辰書 攝)

電腦出現之前,打字得靠「照相館」將文字沖印在相紙上,而其中字體多來自日本寫研公司。40年前台灣本土字體產業開始發展,陸續創作出「少女體」或「金萱」等家喻戶曉的電腦字體。不過這些「字」究竟是怎麼造出來的?事實上,即便在AI時代,造字仍有賴設計師一筆一畫細心琢磨,而這套方法論竟連學校也不太會教。

電腦出現之前 打字要找「照相館」

現在要印一份文件,只要敲敲鍵盤,不用幾分鐘,一個個文字就規矩地排列在熱騰騰的紙上。不過約莫一甲子之前,才出現「電腦排版」技術。

在此之前,上千年來人類要讓文字出現在紙上,除了手工謄寫、雕版印刷之外,「活字印刷術」是長達幾個世紀的人們賴以傳遞資訊及知識的關鍵技術。活字印刷讓使用者可以任意排列抽換以木頭、金屬或膠泥材質所做的「字塊」,改善雕版印刷無法重複利用的痛點。然而,每種字級(大小)、字重(粗細)卻還是需要製作一個個獨立字塊,不論保存或使用都相當不便。


鉛字印刷的字塊,印刷時可以自由排版組裝。(饒辰書 攝)

於是在鉛字印刷與電腦排版之間,其實還存在「照相打字」的時代,也就是將「字」沖洗成像到膠片上,便可利用光學原理任意放大縮小,最後依需求印在相紙上、透過剪貼的方式進行手工排版。

平面設計師、臺科大設計系專技副教授鄭司維解釋「照相打字」的流程,他說:『(原音)比方我現在要打這些字,我們就量一下大概多大、(字)越大越貴,然後就打3個字,我們就說黑體60級,就把所有要打的字寫在紙上傳真給照相打字行,照相打字行把字打好、輸出成相紙,叫快遞或自己去把它拿回來,所以它就是一張相紙上面有黑的字體,然後我們再把它剪下來貼在完稿紙上,再給印刷廠去照相製版。』不過這通常只限於「內文字」,至於書籍封面等處會使用到特殊的「標準字」或「美術字」,在電腦排版出現以前,都是設計師一筆一畫的美工設計心血。


「照相打字」利用光學原理成像印在相紙上,再手工剪貼進行排版。(擷取自大愛電視粉專)

鄭司維表示,「照相打字」通常只有明體或黑體可選、字重也相當受限,且據他瞭解,照相打字行的字體大多是向日本「寫研」公司購買。字體設計師曾國榕曾撰文指出,日本字體在照排時期蓬勃發展,光是寫研公司就有445套各式風格或粗細字體,相比傳統鑄字行約3、40套字體,數量差距可觀。於是在鉛字和照排年代,台灣主要仰賴日本等地所做的字體。


臺科大設計系專技副教授鄭司維,本身也是平面設計師,曾操刀2017年國慶主視覺。(饒辰書 攝)

台灣字體產業40年 盜版讓本土企業出走

1970年代電腦設備開始普及,印刷走入電腦排版時代,所謂「電腦字體」應運而生,台灣本土中文字體產業也開始萌芽。1987年華康字型(今威鋒數位)成立,是中文字體界的先鋒,如Windows系統預設的「新細明體」正出自它們之手;1990年文鼎字型(今森澤文鼎)也成立並主攻「嵌入式字型技術」,廣泛應用在諸多日本家電電器的顯示面板。


華康字型1990年代開發的「少女體(上)」及「娃娃體(下)」。(擷取自華康字型官網)

台灣字體產業發展將近40年來,大致可分為3個時期。首先是1990年代,當時台灣字體產業蓬勃發展,如家喻戶曉的「少女體」、「娃娃體」都是這個時期的產物。然而當時盜版非常猖獗,鄭司維回憶,光華商場除了色情跟遊戲光碟之外,最多的就是盜版字體光碟,一張百餘元的「大補帖」完整收錄各式各樣字體,鮮少人會花新台幣2千至4千元買一套正版字。


圖為森澤文鼎字體型錄,總字體數達1150套。(饒辰書 攝)

到了2000年代,不少台灣字體廠商不堪盜版打擊而倒閉,剩下的華康與文鼎則將重心轉向日本等海外市場。森澤文鼎副總經理李信儀表示,當時文鼎與日本家電、功能手機廠商合作,專注開發能滿足硬體受限、解析度不足的顯示面板的字體需求。他說:『(原音)它(面板)需要顯示字形,可是它的硬體設備又很差,但你的字要放得進去、要顯示得清楚、資料量又要小。像點陣字的話它有固定的點數,因為(面板)燈就是這麼多,如果我今天有個50筆畫的字它要怎麼辦?就要去「減筆」。比如說今天我寫電腦的電好了,我大概寫個大概的形狀,中間如果少了一個什麼東西你可能不會發現,就是用這樣的技術去騙過大家眼睛。』

於此同時,台灣在地字體設計深陷長達10多年的失落。直到2015年justfont透過群眾募資成功推出「金萱」,近10年台灣字體產業才迎來一股復興浪潮,對此李信儀也深有感觸並坦言「他們把台灣整個本土意識帶起來」。近年來,不論產業發展或群眾意識雙雙提升,「文鼎白玉書體」、「凝書體」、「臺灣道路體」等新字體更如雨後春筍般誕生。


近年台灣出現許多新生代本土字體。(擷取自justfont及森澤文鼎官網)

做一套字體要花3年?AI能縮短苦工嗎?

字體究竟是怎麼造出來的?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字型設計總監林霞分享,主持設計師會先各處蒐集資料以擬定提案企劃,接著先少量試造300-500字;由於完整字型約需造出14,000個中文字,所以通常由多位設計師協同製作,並由主持設計師不斷居中溝通,以確保整體設計語言維持一致;最後則進入「混排」階段,目的是測試不同字級、載具、橫排及豎排、配合標點與歐文字等各式使用情境,進一步微調。

造字是相當耗時、耗力的大工程,即便是同一個「字」,不同字重仍須獨立製作,比如一套字體有7種字重,造字數量就得乘以7倍。林霞舉例,他們開發一套明體便需要花上3至4年。不過justfont近日嘗試導入AI協助生成「底稿」,讓設計師不再需要從零開始,也確保不同設計師在相同基礎上工作、大幅減少來回溝通成本,林霞評估「3年的開發時間可節省約3到4個月」。

李信儀則表示,過去使用軟體逐字製作,即便同一個人做,「第5天做的一定也跟第1天長得不一樣了」,於是文鼎早年即自行研發「造字工具」,他說:『(原音)我們先去設計筆畫,設計完筆畫之後我會把它組成一個部首,組成部首之後我再去拼字,所以等於說所有設計師協作的時候用的database都是一模一樣的。』舉例來說,將兩個「木」排在一起變成「林」、將「木」與「才」排在一起變成「材」,而設計師只需再微調即可。此外,該工具也可以透過「插值」技術簡化不同字重的製作時間,「12個字重我可能只需要做3套字就好」。


文鼎早年自行研發「造字工具」,希望降低創作中文字型的門檻。(饒辰書 攝)

學校也學不到「造漢字」的專業方法論

除了上述技術流程概念外,設計師在字體美感、筆畫設計、易讀性等方面的掌握,更將決定一套字體的成敗。林霞分享,製作「蘭陽黑體」時,他便嘗試在筆畫設計保留手寫感及書法筆意,希望能跳脫一般黑體四方僵硬的特性,帶出漢字原始形狀所展現的視覺韻律感。


「蘭陽黑體」嘗試打破傳統僵硬的黑體形象。(擷取自justfont官網)

然而,這些字體設計的專業知能,其實並非從學校習得。林霞強調,台灣的字型設計師多半是從日常廣泛觀察、長年從做中學的過程中,逐漸摸索出一套造字的方法論,他自己也是在華康時期持續造字磨練的過程中成長,一路學習至今。他說:『(原音)其實最懂(漢)字的都是在產業裡面,歐文學校老師都有教、漢字都沒有教。比方說用一個標語,歐文的做得很好、完全沒有問題;但碰到漢字的時候,他們設計起來也覺得怪怪,但是不知道怪在哪裡,他們就會拿過來問我們。』

鄭司維坦言,過去學校裡真正懂字的人確實太少,且多數是學歐文歸國,「不見得會漢字」。他分析,這些年隨著字體教育逐漸普及,為許多有志學習的大眾乃至新興設計師「開了一扇門」,像是他的學生施博瀚後來不僅接連推出「凝書體」和「松韻體」,甚至從業界重回校園授課,為下一代的台灣字體設計注入新的活水。


施博瀚即將推出新創作「松韻體」。(擷取自justfont官網)

走入學界的他觀察,近10年多來這場「新字體運動」,除了讓台灣字體產業重新邁向蓬勃發展,更重要的是培養出許多新世代字型設計師,讓台灣造漢字的珍貴經驗得以持續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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