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字體復興／不只賣字更賣認同產業如何從「盜版深淵」起死回生？

2026-07-14 18:00(07-15 19:46更新)

撰稿編輯：饒辰書

圖片來源：採訪

以蘭陽黑體製作的產品包裝，強調與宜蘭在地的連結。(饒辰書攝)

40年前台灣本土字體產業開始發跡，曾孕育出少女體、娃娃體等經典字體，卻因嚴重的盜版問題深受打擊。直到2015年「金萱」成功藉由群眾募資上市，一舉翻轉傳統商業模式與產業格局，也吸引許多獨立設計師投入創作。台灣字體產業究竟如何起死回生？未來又將如何發展？

「金萱」之後台灣字體產業的10年復興

1987年華康字型(今威鋒數位)成立，除了Windows系統內建的「新細明體」外，「娃娃體」、「少女體」等都是台灣人耳熟能詳的字體；1990年文鼎字型(今森澤文鼎)隨之成立，過去許多來自日本的家電面板使用的正是它們所開發的字型。

圖中「貝佳布工坊」即使用1995年上市的「娃娃體」。(饒辰書攝)

華康與文鼎雖是台灣字體產業兩大支柱，但這40年間卻因為盜版問題猖獗，紛紛將經營重心轉向日本等海外市場，而台灣在地的字體產業也因此沉寂了好一段時間。

直到2015年由justfont推出的「金萱」得到廣大群眾支持，在募資開始後76分鐘即達標新台幣150萬元、在第30天計畫結束時共募得2,590萬元。從此台灣字體產業有了起死回生的跡象，這10年來催生出不少新興本土字體，在社會教育、人才培育和專業知識累積上也有顯著成長。

2015年以群眾募資上線的「金萱」是台灣字體產業關鍵轉捩點。(擷取自justfont官網)

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字型設計總監林霞說：『(原音)justfont之友就是跟我們合作的幾個設計師，比方說(臺灣)道路體、激燃體、日花，他們其實就是因為對字有興趣、看到了字的重要性，所以他們想做、但是沒有管道，那後來我們就一起來合作。所以你看著他們一套字、一套字從沒有到完成，然後我們就讓更多人來參與，那有人來參與的話一定會更廣泛(被看見)。』

臺科大設計系專技副教授鄭司維也分享，他的學生施博瀚在2017年得到「金點設計概念獎」首獎，成為首次字型提案獲台灣主流設計最大獎的紀錄，後續更募得1,800萬元；隨後他前往日本進修，最近即將推出新作品「松韻體」。此外，今(2026)年臺科大設計系學生許又文、游俊維開發的「新月字型」也榮獲「2026金點新秀設計獎」，一再顯示台灣字體領域正持續茁壯。

2026年臺科大設計系學生開發「新月字型」榮獲「2026金點新秀設計獎」。(擷取自新一代設計展官網)

盜版嚴重衝擊產業 justfont成功的三大原因

鄭司維分析justfont成功帶動台灣字體產業復興主要有三大原因。首先，justfont早在2010年成立時就長期經營社群媒體、舉辦實體聚會、科普字體知識，先凝聚出字體社群後，再逐漸向外擴圈茁壯。另外，它們剛好搭上2015年台灣「群眾募資」剛起步的風潮，加上當時社群媒體富含流量紅利，便順水推舟進入大眾視野。

臺科大設計系專技副教授鄭司維長期關注字體設計領域發展。(饒辰書攝)

第三則是因為台灣字體產業沒落已久，主打台灣本土的「金萱」恰好能喚起群眾關注，鄭司維說：『(原音)再加上其實很多的人都沒有買過正版，所以在那個時候就好像花個幾千塊就可以擁有一套正版的、真正的台灣的字型，你買了這套字，你所有以前的罪通通都贖了。』

不論是恰逢「群眾募資」的熱潮，又或2010年代台灣社會氛圍刺激出一股創業風潮，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行銷總監蘇煒翔不諱言他們的成功「有機運的成分」，但是他也說：『(原音)我覺得我們是一個用一般企業邏輯很難解釋的公司，跟我們老闆有關係啦，justfont其實2010年就成立了，草創的時候就是Michael(創辦人)自己、再來是我，那我們前幾年根本就沒有在賺錢啦，就用這種方式省吃儉用過了前面5年(推出金萱後才轉虧為盈)。』

新的商業模式讓民眾也能參與字體開發

事實上，justfont開創許多史無前例的字體研發與銷售模式，對整體產業帶來巨大影響。由於從群眾募資誕生，因此它們打破其他字體公司主要針對「企業端」的銷售模式，主要客戶為一般消費者，蘇煒翔笑說「綜觀全球同業，集資預購的確是我們摸索出來特別的商業模式」，他分析這仰賴justfont長期面向社會大眾經營字體教育社群的成果。

近年台灣群眾募資市場雖然遭遇一些瓶頸，但「預購型產品」至今仍是justfont關鍵的商業模式。不過他特別指出，近幾年「常態銷售」持續成長令人深感驚訝，「尤其我們的規則是不會賣的比預售便宜」，他解讀這代表字體價值逐步被重視，也凸顯品牌價值累積有成。

另外，在產品上市前進行「問卷調查」廣泛蒐集社會大眾意見，也是近年獨特的銷售模式。鄭司維從旁觀察分析「字型非常吃流行」，因此「問卷調查」實則有助設計師掌握潛在消費族群的觀點和需求，是相當關鍵的創舉。

蘇煒翔說：『(原音)我們認為字體是跟社會應該要有很深的連結，那這個前提之下，其實應該說在做字體的中間，其實你應該可以去傾聽更多的意見，而不是只有閉門造車。』

justfont共同創辦人暨行銷總監蘇煒翔，同時也是《字型散步》共同作者。(饒辰書攝)

從華康字型出身的林霞提到，華康主要是以內部設計師意見為主，因此能專注從專業角度造字；justfont的設計師則必須考量一般民眾的需求和觀點，顧慮面向更廣。以「蘭陽黑體」為例，起初問卷回饋顯示一般人不太理解與一般黑體的差異，對此他們費了一番功夫向大眾解釋設計理念，才讓消費者開始理解這套字體的特色及價值。

相較一般黑體的生硬，「蘭陽黑體」強調漢字的柔情美感。(擷取自justfont官網)

至於首創的「更新字型」服務，也就是售後讓消費者免費下載更新版本，林霞坦言這是相當大的工程而且影響力並不大，核心目標仍回到強調與消費者互動的初衷，比如有些人名、地名較罕見，「他買我們的字卻打不出名字很傷腦筋」，所以他們持續推出更新。

面對未來發展，雖然一般創作者對字體的重視逐漸提升，但是蘇煒翔坦言各行各業「決策者」仍有待突破，「有些大公司採買字型只是從保護費觀點出發」、老闆更在乎財務報表，並未真正看見字體所帶來的價值。尤其近年市面上出現如「思源」等免費開源字體、生成式AI打破傳統設計概念時，這項挑戰將更為嚴峻。

致力成為全球「造漢字」權威字體大國也來取經

相較日本，台灣字體產業發展不過半甲子的時間，但是在「漢字」方面，林霞直言「台灣造字能力不會輸給日本」。他解釋：『(原音)因為日本漢字跟kana(假名)是結合在一起的，所以他們會很自然把漢字忽略掉，因為他們只要kana寫得很好、做得很好。真正造漢字能力台灣人不會輸給他們，因為畢竟我們每天大量在使用。早期(日商)森澤就有來諮詢我們，他們要做一版繁體字，那繁體字一定要問台灣這邊，所以他們就會過來諮詢一些繁體字的問題、架構，畢竟日本他們還是覺得這是他們比較不足的地方。』

事實上，日本字型大廠森澤公司在2022年即收購文鼎股份、文鼎並於2026年正式更名為「森澤文鼎」。森澤文鼎副總經理李信儀指出，森澤立志成為世界最大的字型公司，希望透過結合文鼎開發CCJK(繁中、簡中、日文、韓文)字型的經驗強化市場布局，與當前世界最大、以拉丁字型為主的美國「蒙納」公司競爭。他表示，由於過去不少台灣設計師相當喜歡森澤的字體，千方百計購入後卻常面臨缺字困境，因此目前他們致力引進經典的日文字體並將其「中文化」，藉此滿足台灣使用者的需求。

日商森澤公司於2022年收購文鼎股份，並於今年正式更名為「森澤文鼎」，將加強耕耘漢字領域。(饒辰書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