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字體復興／競選不再靠「情勒」？ 從字體設計看選舉文化的轉變

年底選舉將至，走在路上四處可見各式各樣的競選文宣。近年台灣的政治文宣逐步導入設計思維，將政治理念與個人形象融入設計語彙，競選風格也因此逐漸從「情緒勒索」轉向「理念說服」。這些轉變怎麼發生的？其實光是字體選用就大有玄機。

設計是傳遞政治理念的一環

剩不到5個月，2026年九合一地方大選即將登場，如今走在街頭道路上，外牆、公車、傳單、面紙、扇子等四面八方都充斥各種政治文宣。除了插圖和照片外，「競選標語」往往是傳達理念最核心的載體。

標語的顏色搭配會直接影響視覺感受，但其實「字體」也默默扮演價值傳遞的關鍵角色。臺科大設計系專技副教授鄭司維舉例說明：『(原音)比方說聶永真(等人)在太陽花學運的時候，在紐約時報刊登一個廣告，他那時候的英文字選的就是Futura。這是一個無襯線的字，被視為現代、前衛、高端設計的代名詞。Futura字體的政治意涵，反法西斯、卻也曾經被納粹挪用為宣傳的工具，打破階級、比較左翼、前衛。Helvetica這個字其實是為資本主義服務的一個字體，那這是現代主義的字體，無襯線體最有最代表的一個字。所以其實所有的字都會有它的字體性格跟文化背景。』

字體Futura被視為左翼、前衛的象徵；字體Helvetica則是現代主義的字體。(擷取自維基百科)

2014年太陽花學運期間，群眾透過募資在《紐約時報》刊登全版廣告，並由聶永真設計、選用Futura字體。(取自網路)

版塊設計於2018年建置「政治設計」網站，當中蒐集自2016年以來各式競選文宣。談到台灣政治文宣在字型使用上的變化趨勢，創辦人李明觀察，過去競選廣告常使用「標楷體」或「書法體」，但近10年候選人開始聘請設計團隊製作「標準字(Logotype)」，藉此讓姓名本身即連結到想傳遞的形象理念，像是沈慧虹、黃珊珊、陳時中、蘇貞昌和顏若芳的競選識別設計都讓他印象特別深刻。

以吳沛憶2022年參選市議員的競選識別設計為例，他說：『(原音)我記得他選了兩次，然後是第二次吧，字體就變得越來越Q，整個顏色包含一點粉紅、一點綠、一點黃，能夠感受到這個人的年輕或是說新鮮那種感受，剛出來那種感覺。所以我覺得字體配上整體的色調，其實很容易感受到這個人的新穎或改變，或是他好像想要來做點什麼事，而不再是用原本舊的一個方式。』

2022年吳沛憶參選市議員的競選識別設計。(擷取自吳沛憶臉書)

這些年台灣政治文宣設計如何轉變？

這些改變是怎麼開始的？李明分享，小時候因為家裡開水電行而經常接觸候選人拜票情境，他便觀察到，早年政治文宣習慣使用「標楷體或宋體」在黑色布條上以紅字白框寫上大大的「搶救」兩字。他笑稱，小時候還以為真的要拯救他，後來才明白這是以往政治慣用「情緒勒索」的拉票手法，他說：『(原音)所以這種情勒大概就是「我會堅持啊、你投給我才會有好未來、你要拯救我、你要搶救我、你投給我我會改變、我會打拚」，就這種這類的文字堆疊。』

2014年柯文哲參選台北市長競選主視覺。(擷取自犬良設計官網)

直到2014年柯文哲首次參選台北市長，「他設計一個六角形Logo搭配手寫字體，白色加暗紅色的一套識別」，李明分析「素人醫生」從政的形象是當下時空很大的改變，亦是政治設計上的轉捩點。隨後2016年蔡英文角逐總統大選時，也找聶永真協助設計「點亮台灣」標準字以及黃、綠、藍三色組合的漸層光環，李明解讀，此時開始跳脫大藍大綠的傳統思維，甚至結合「同志議題」讓圓圈變成彩色。

2016年蔡英文參選總統推出「點亮台灣」競選主視覺。(擷取自白輻射影像官網)

他說：『(原音)我認為(選舉思維)開始(從)政黨核心轉換到候選人理念價值核心，那轉變就透過設計來去做變化，所以說我覺得2014年2016年最明顯，那從2016年開始往後，大家發現這一招有效或(用)這一招的人可能會當選，而且會吸引某一些特定族群的注意，所以說2016年之後身邊很多設計公司的老闆或朋友們大家都開始參與這類的文宣製作。』

前民進黨網路社群中心主任范綱皓認為，以前的政治文宣並非缺乏設計，只是反映當時的社會潮流。至於2016年蔡英文競選文宣的轉變，曾在蔡英文總統任內擔任文宣幕僚的他解釋，當初基於取得年輕人認同及支持的競選目標，面對年輕一代開始在意設計、創作，「這是跟年輕人溝通的核心價值之一」，政治人物理所當然會回應新的時代潮流。

范綱皓強調，設計不可能滿足所有人，加上政治設計風格其實和欲傳遞的政治理念與形象密切相關，於是有些被稱為「華國美學」的設計，他認為或許無關美醜，只是目標溝通對象的喜好差異。不過，他相當肯定近年各界都開始重視政治設計的專業價值，他說：『(原音)政治設計最核心的事情就是，你選用什麼樣的字體、選用什麼樣的設計風格、你的照片是什麼樣的感覺，通通都在表達一件事情：你要用什麼樣的形象呈現在他人面前。』

李明甚至觀察到，連鄉民代表、鎮長等更小層級的候選人近年也開始重視政治設計。他指出，從字體選擇、設計標準字，到2020年之後越來越多進一步導入「動態識別」、設計動態字體，他相信這一方面能潛移默化提升整體社會的視覺品味外，另一方面也有助提升民眾參與政治的動機。

2022年黃致雄參選「鄉民代表」亦找設計公司推出競選主視覺。(擷取自紅三角設計臉書)

政治人物善用字體 讓理念不言而喻

從1987年華康字型(今威鋒數位)成立至今，台灣字體產業發展將近40年，中途面臨嚴峻盜版衝擊一度沉寂，直到2015年「金萱」以群眾募資取得巨大成功之後，近10年台灣字體產業可謂起死回生，政治文宣上也經常可以看到金萱那堤、凝書體、激燃體、臺灣道路體等新生代字體。

在晚會活動等現場，經常出現「激燃體」映襯當下氛圍。(擷取自justfont官網)

過去操刀蔡英文社群文宣的范綱皓說：『(原音)我們當初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希望支持台灣的設計師、支持從台灣出發的字體，因為我們本來就支持台灣本土各式各樣的文化，那字型也代表了台灣的文化。』尤其當政治文宣需要呈現台灣本土語言時，「傳統字型可能會缺字」，因此選用能支援台語或客語情境的字體，也是一大重點。

以蔡英文總統時期的文宣為例，范綱皓說明，通常與國際外交有關的議題會選用「明體」，而發表重大訊息時則選擇各式各樣的「黑體」；至於在晚會活動等比較活潑的場合，選用「激燃體」有助映襯當下的情境氛圍。由此可知，「在適當場合選擇合適字體」非常重要，同時也有助於更好地傳遞價值理念。

選完就退場？政治設計如何走得更長遠

針對政治文宣設計的未來發展，李明提出兩大觀察與建議。首先有感於「識別系統隨著選舉落幕而退場」相當可惜，他主張政治人物應將競選設計轉換成長期經營個人品牌的基礎，「設計思維應該繼續存在於施政溝通的每一個環節，而不是任期開始後就回到傳統的公文格式和模糊資訊」，如此才能讓設計美學延續到民主治理的日常。

他說：『(原音)我覺得在數位上、網路上、社群上，他們如果選上，當初做的那套好的識別應該列為長期經營個人品牌的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不管是哪個職位，都要把這個識別落在施政文宣上或過程中，讓人家持續看到這件事情的延續性，我覺得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政治溝通。』

第二則是跳脫傳統單一的圖文或影音內容，嘗試擴大政治文宣的應用範疇。他舉例如《報導者》、《天下雜誌》等媒體都會推出「數位敘事」新聞專題，一個網站整合文字、圖片、影像、聲音等各式內容，讀者實際「透過滑鼠滾動」的互動得到深度資訊；又或者可以嘗試策劃「展覽」，以立體思維呈現政治設計、讓選民更深刻理解所欲傳遞的政治理念。

雖然他觀察到這幾年政治文宣強調專業設計的風潮似乎出現消退趨勢，但經過多年來的努力，台灣社會的美學素養已有所提升，包括大眾會關注字體使用、討論也從「好不好看」轉向「概念、配色」等更深層次的分析，他相信這就是政治設計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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