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721到矢板明夫遇襲 黑幫就是威權政治最方便的工具

威權政府為什麼喜歡利用黑社會或有刑事背景的人？因為這些人容易控制，也容易切割。

因為他們可能欠債、缺錢、有案底，或者在灰色地帶生活。對幕後操控者而言，這類人既可以用金錢利誘，也可以用法律把柄威脅。他們不像正式情報人員，不需要接受完整訓練；即使行動失敗被捕，也很容易被包裝成私人犯案。

更重要的是，黑社會暴力能夠製造一種特殊恐懼。警察拘捕你，至少還有程序、文件和法庭；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在街上拳打腳踢，代表危險可以出現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對記者、評論者、異議人士而言，這種不確定性比一封正式警告信更能產生寒蟬效應。

從721到今天

由721元朗白衣人，到海外港人被跟蹤、騷擾，再到這次矢板明夫在台灣街頭遇襲，人們之所以懷疑背後存在一條共同脈絡，並不是因為香港人特別喜歡陰謀論，而是因為過去七年，港府從未真正消除公眾對「官、警、鄉、黑」合作的疑慮。

政府沒有以獨立調查重建信用，反而不斷改寫721的公共記憶。原本清楚可見的無差別襲擊，後來被淡化為不同陣營之間的衝突；原本長時間未有警察制止暴力的場面，被解釋成人手不足；追查白衣人集結過程、鄉事勢力角色及警方部署問題的人，反而面對愈來愈大的壓力。

當一個政府拒絕徹查自己與地下勢力的關係，它就不能怪責社會在下一宗案件發生時，再次提出同樣的疑問。信用不是靠「強烈譴責」建立的，也不是在新聞稿中寫十次「絕無牽涉」就能恢復。信用只能來自公開資料、獨立調查、司法互助，以及對所有施襲者一視同仁的執法。

語言偽術還可以用多久？

港府這次的回應，也運用了一種常見的語言技巧。記者問的是涉案者背景、港府是否掌握相關資料，以及如何回應跨境鎮壓的質疑；港府回答的卻是「特區政府絕無牽涉」。「政府沒有直接牽涉」與「案件完全沒有香港政治或統戰網絡介入」，其實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題。

跨境鎮壓本來就不一定由政府部門直接下令，更不會在文件上蓋上政府印章。它可能透過中間人、社團、商人、地下組織、統戰關係網，甚至私人金錢交易完成。正因為中間存在多層切割，官方才總能在事件曝光時宣稱自己沒有參與。因此，真正值得追查的問題，不只是有沒有香港政府官員直接致電疑犯，而是疑犯有沒有收取利益、與誰聯絡、誰提供目標及行蹤、犯案後向誰匯報，以及資金與指令最終來自何處。

這些問題，必須由台灣司法機關根據通訊、金流、出入境紀錄和證人供詞調查。目前不能提早斷言幕後主使，但同樣不能因港府一句「絕無牽涉」，就宣布所有政治疑點不存在。尤其諷刺的是，港府在回應中補充，入境處暫時未收到港人求助。這句話除了轉移視線，幾乎沒有回答任何核心問題。疑犯有沒有向入境處求助，與他是否受人僱用犯案有何關係？

香港政府真正應該做的，不是等待涉嫌施襲者求助，而是表明願意向台灣方面提供其刑事紀錄、社團關係及出入境資料，協助追查可能存在的幕後網絡。但它沒有這樣說。它最先做的，是保護自己的政治形象。

從香港輸出的不應是721模式

矢板明夫遇襲案最值得台灣警惕的，不只是一名評論者被打傷，而是香港式政治暴力是否正在向外輸出。暴力從來不只是通過國安法、拘捕政治人物、關閉傳媒或者取消議員資格。它也包括一種更陰暗的政治治理方式：政府在明處否認，代理人在暗處行動；法律負責打壓有組織的反對力量，街頭暴力則負責恐嚇尚未被法律處理的人。先讓黑社會或邊緣人物出手，再由官方把事件說成個人恩怨；先製造恐懼，再指責受害者把事件政治化。

這種模式最大的優勢，就是讓政權永遠可以否認，卻又能享受暴力帶來的政治效果。由元朗721到今天，港府也許從未承認自己利用黑社會打壓異見者。但香港人早已明白，政權與黑社會之間最可怕的關係，不一定是一紙命令，而是一種互相理解的默契。黑社會知道誰是政權的敵人，知道攻擊什麼人較少承擔後果；執法者知道什麼時候應迅速出現，什麼時候可以遲一點抵達；官方知道事後應使用哪些字眼，把政治暴力改寫成普通衝突。

這套模式不需要每次都有直接指揮。當整個制度已經建立獎勵與縱容的方向，自然有人願意替政權做骯髒工作。所以，港府愈是急於否認，外界便愈會追問：你究竟在害怕甚麼？

「絕無牽涉」 洗不掉721的血跡

若真的問心無愧，何不公開表示全力配合台灣調查？何不主動查明疑犯在港背景、金錢往來及可能的組織聯繫？何不承諾，只要發現任何香港境內人士策劃、資助或協助襲擊，便依法追究？一句「絕無牽涉」，不能代替調查；一句「污衊抹黑」，也洗不掉721留下的血跡。

矢板明夫遇襲案的真相，最終必須由證據決定。但在真相完全揭露之前，台灣社會不能因為北京與港府的否認而停止追查，更不能把事件輕輕放回普通治安案件的檔案櫃內。因為香港的經驗已經證明：當一個政權不方便親自揮拳時，總會有人替它揮拳；而當拳頭被抓住時，政權第一句說話，往往就是——與我無關。否認本身不是證據，但一個曾經放任721發生、又拒絕徹底交代責任的政府，早已失去要求公眾無條件相信其否認的資格。

港府今日真正需要回答的，從來不只是「有沒有參與矢板明夫遇襲案」，而是：為什麼每當政治異見者遭到來歷可疑的暴力襲擊，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總是你？這個問題，才是它愈否認、愈無法掩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