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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向前行,但我不知道怎樣行

2026-07-16 13:49(07-16 14:05更新)
作者:反送中港青
2019年11月,香港理工大學外的那個夜晚,易卓邦(Auman)在場,暴動罪名成立,判刑50個月。出獄時,他去走了西班牙朝聖之路,用33天走完779公里。示意圖。(NEOM/Unsplash圖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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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香港理工大學外的那個夜晚,易卓邦(Auman)在場,暴動罪名成立,判刑50個月。出獄時,他去走了西班牙朝聖之路,用33天走完779公里。示意圖。(NEOM/Unsplash圖庫)

我想向前行,但我不知道怎樣行。

筆者第一次看見這句話,是在獨立媒體的專訪裡。

沒有成功學,沒有「重新出發」四個字,也沒有笑著說一切都會好的。就只是這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多過說給讀者聽。

易卓邦,大家叫他Auman。讀過法律,做過YouTuber,北韓的片子有過百萬點擊。然後201911月,香港理工大學外那個夜晚,他在場,被捕,踢保,再被捕,暴動罪名成立,判刑50個月。出獄時已經30出頭,頻道靜止了幾年,世界不是他離開時的那個樣子,他也不是。

很多人出獄後第一件事是急著證明自己還在。他沒有。他去走了西班牙朝聖之路,用33天走完779公里。不是因為宗教,是因為在那條路上,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訂閱數,沒有留言,沒有任何人問他「你係嗰個Auman(你是那個Auman)」,只有每天走路,只有自己。

他在大紀元的訪問裡說,旅程開始時帶著一種強烈的慾望,覺得自己必須找回些什麼。走到後來才發現,心底最重的恐懼是想證明自己——「我好像已經浪費了3年時間,到底我該怎麼樣才能無悔於一直走來的自己?」這句話讀起來很熟悉。不是因為坐過監,而是因為這種感覺,經歷過2019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過。

那幾年,很多人被推到聚光燈下,也有很多人被淹沒進去。運動的語言把所有人都變成了某種角色——前線、和理非、離港、留港,每個標籤背後都是一套期待,一套「你應該要怎樣」。後來事情過去了,燈熄了,鏡頭收起來了,剩下的是什麼?很多人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很累,又說不出累在哪裡。

社會學家Erving Goffman在《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裡說,人的一生像站在舞台上,我們根據不同場合扮演不同角色。他說的是日常生活,但社群媒體把這件事放大了一百倍——舞台變成24小時,觀眾永遠在線,而且觀眾喜歡的是角色,不是人。AumanYouTuber的時候,大家記得的是北韓那個Auman,是英國那個Auman,是百萬點擊那個Auman。他自己說,站到鏡頭前就會自動進入拍片模式。鏡頭不在的時候,他反而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在哪裡。

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心理學家Carl Rogers在《On Becoming a Person》裡提出,真正健康的人格,是不斷靠近真實自我的過程,而不是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社群媒體的邏輯剛好反過來——它獎勵一致性,獎勵你把最討人喜歡的那個自己固定下來,然後一直演。演算法不喜歡你今天想安靜、明天想旅行、後天什麼都不想拍。它只想要你一直是那個它認識的你。

Auman出獄後說,他開始重新思考什麼是自由。不是宏大意義上的那種,而是很小的:今天想去哪裡,住在哪裡,跟誰說話,全部都是自己選的。這種自由,他在獄裡沒有,在某種意義上,他做YouTuber的時候也沒有完全擁有過。

研究科技與身份認同的學者Sherry Turkle在《Reclaiming Conversation》裡寫到,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愈來愈難獨處,因為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那些被螢幕填滿的空隙會開始說話,那些我們一直在逃避的東西會浮出來。朝聖之路做到的,大概就是強迫他一個人面對那些聲音,走到沒得逃為止。

他走完回來說:「當我不再想它時,我發現我的世界仍然很大。我仍然很年輕,我仍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仍保有對生命的熱誠。」

這句話沒有勵志包裝,也沒有說他已經找到答案。只是說,他還在,世界還大,熱誠還在。

「我想向前行,但我不知道怎樣行。」

以前筆者會覺得,這是一種軟弱。現在覺得,這才是最誠實的說法。因為很多人其實都停在這一句話裡——不是不想走,是走了太久別人期待的路,一時忘記了自己原本想去哪裡。

不知道怎樣行,不代表不能行。有時候,先承認自己不知道,反而是真正開始走的那一步。

作者》Ciri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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