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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逾五年閉館翻新的香港歷史博物館「香港故事」常設展,於2026年4月1日重新開放。官方介紹稱,新展覽以逾2,800件展品,從「源自中國大陸的遠古文明根脈」說起,最後走到「回歸祖國的光輝篇章」,並強調香港與祖國「血脈相連的深厚情懷」。單看這些字眼,其實已經不難明白,它刻意不再展出什麼之後,新「香港故事」究竟準備說一個怎樣的香港故事。
更換歷史的主人
歷史書寫本身就必然涉及取捨,英國殖民政府當年的香港史敘事同樣有其局限。鴉片戰爭、不平等條約、殖民管治下的種族及政治不平等,本來就值得批判。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今天的「去殖民地化」,似乎逐漸變成另一種政治化的歷史工程,英國做過的壞事必須放大,中共及親共勢力做過的事卻可以淡化;殖民政府的責任要反覆強調,北京的責任則最好隱去;香港人曾經反抗殖民政府可以叫做「抗暴」,但香港人反抗特區政府及北京,卻只能被稱為「黑暴」。
新版「香港故事」最具象徵性的改動,就是1967年。昔日展覽所稱的「六七暴動」,如今變成了「反英抗暴」;「六四事件」則只剩下「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舊展中的港督肖像、港英旗等殖民時期香港政治史元素亦大幅退場,而2014年的佔中運動與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則乾脆沒有進入這條官方歷史時間線。
由六七暴動到反英抗暴
其中,「六七暴動」變成「反英抗暴」,尤其值得細想。1967年的香港當然存在勞資矛盾,港英政府的管治也遠非完美;但事件後來在文化大革命政治氣氛影響下急劇升級,香港左派發動連串政治鬥爭,並進入炸彈及暴力襲擊階段。研究六七事件的歷史著作亦把炸彈襲擊列為暴動的重要組成部分。
當年的立法會紀錄多年後仍有人重提土製炸彈、六七暴動以及商台播音員林彬被燒死等歷史記憶。所以問題並不在於「反英抗暴」四個字完全不能出現,而是當它取代「六七暴動」,而炸彈、政治暴力以及文革對香港的影響又同時淡出展覽時,歷史的道德重心便悄悄被改寫了。
「暴動」是一個關於行為的描述;「抗暴」卻是一個帶有正當性的政治判斷。一字之差,施暴者就可以變成反抗者。
黨國史觀下的香港歷史
這正是新版香港史最弔詭之處。中共並不是1997年7月1日之後才第一次進入香港歷史。1949年後的大量難民南逃、文革對香港的衝擊、六七暴動、香港社會對中國政治運動的恐懼,以至1989年香港市民對北京民主運動的聲援,全部都是理解戰後香港身分形成的重要部分。如果英國侵略中國是香港歷史,就不能假裝中共政治運動從未禍及香港;如果港英殖民統治需要接受歷史審判,那麼親共勢力在香港發動的政治暴力,同樣不能因為今天政治立場改變,就由「暴動」洗成「抗暴」。而同一種記憶重整,在2019年表現得更加明顯。
反送中運動當然存在暴力,但同樣不能否認的是,整場政治危機最初源於《逃犯條例》修訂;2019年6月9日的大遊行,主辦方稱參與者達百萬,警方估計則為24萬;其後仍有多場大型和平集會。最終政府亦在同年9月宣布正式撤回修例,2019不是一句「黑暴」就可以概括的。它同時包含數十萬乃至主辦方所稱逾百萬人的和平示威、對司法制度的憂慮、對警權的爭議、對普選的訴求,以及後期愈演愈烈的街頭暴力。完整的歷史應該容得下這些互相衝突的事實。
有些事情不應讓您知道
然而今天的官方國家安全敘事,已經把2019明確描述為「黑暴」、「修例風波」,甚至「港版顏色革命」,並把事件置於「反中亂港」及外部勢力的框架之中。最耐人尋味的是,新歷史博物館甚至沒有選擇把這套官方版本放進「香港故事」,乾脆不說。因為有些歷史,最安全的處理方法不是重新解釋,而是讓下一代不知道它曾經存在。(編輯:陳士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