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9 14:30(09-09 14:43更新)
作者:反送中港青
台灣政府再次宣佈的「普發一萬元」政策。新聞主播重複著「AI紅利」、「還稅於民」等詞彙,電視機裡的立委們為了發放時程與細節爭論不休。我看著大眾的各種爭論,心中卻泛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這種熟悉感,來自於我的故鄉——香港。從早年的「派六千」,到疫情期間的「派一萬」與電子消費券。「派錢」這兩個字,幾乎貫穿了我青春期對公共財政最深刻的記憶。當一個國家或城市決定將公共庫房裡的數字,直接轉譯為每一個公民戶口裡的現金時,那絕不僅僅是一項經濟救市方案,而是一場關於權力、認同與社群契約的默劇。
縱觀這些年來台灣、香港、澳門與中國的「派錢」軌跡,雖然形式皆是貨幣的流動,其背後呈現的治理邏輯與公民主體性,卻是大相逕庭。
台灣:民主體制下的紅利共享與政治博弈
台灣近年的普發現金,無論是先前的六千元還是如今的一萬元,本質上都是建立在「歲計賸餘」與全民共享的論述之上。這種做法在民主社會中呈現出一種極為具體的「股東分紅」邏輯:政府被視為運營國家這間公司的管理層,當科技產業爆發、稅收超徵時,市民便以「國家股東」的身份,要求分享這份經濟成果。
這種機制雖然難免帶有選舉考量與政黨博弈的痕跡。反對黨質疑這是政策買票,執政黨則強調這是社會韌性的建立,但其核心依然運轉在民主監督的框架內。預算需要經過立法院審查,發放對象與管道需要受公眾質問。
對台灣人而言,拿這款項是理所直氣壯的權利,反映的是一種平等的市民契約關係。
香港:殖民遺緒下的官僚撫慰與實用主義
反觀香港,派錢的歷史則帶有某種落寞的悲劇色彩。香港曾擁有令世人矚目的龐大財政儲備,然而,這座城市長期缺乏全面的民主授權。
從2011年首次全民派發六千港幣開始,特區政府的「派錢」便往往帶有一種「官僚撫慰」的性質——每當社會怨氣高漲、政策失誤引發民憤時,派錢便成了最省力、最不需進行結構性改革的止痛藥。
香港人對於派錢的態度是極度實用主義的。我們一方面清醒地知道,幾千或一萬港幣買不到合理的房屋政策,也買不到真正透明的民主制度;但另一方面,在高度資本主義的港式生存哲學下,大家依然會排隊領取,甚至帶有某種「拿回自己納稅錢」的嘲諷心態。
香港的派錢,折射出的是民間與體制之間那份既疏離又精明的無奈契約。那是一種在制度狹縫中,以金錢暫時替代尊嚴的折衷。
澳門:賭稅紅利下的黃金之籠
若論及派錢的持續性與規模,澳門的「現金分享計劃」則是另一種極端。自2008年起,澳門政府每年向永久居民派發近一萬澳門幣,至今已近二十年,成為一種常態化的福利制度。
澳門的邏輯是純粹的「租賃型國家(Rentier State)」模式。龐大的博彩業稅收讓政府擁有了無與倫比的財政底氣,而每年固定發放的現金,則像是一份高額的「集體股息」。
這種做法極大程度地撫平了社會矛盾,卻也悄然重塑了市民與政府的關係——金錢換取了順從與沉默,公共討論的空間在年年入帳的博彩紅利中被逐漸稀釋。那是一座用金錢堆砌起來的黃金之籠,舒適,卻也沉靜得令人窒息。
中國:對「福利主義」的集權疑慮與威權控制
有趣的是,與港澳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中央政府對「直接派錢」的長期排斥。即便在經濟下行、內需不振的當下,中國政策層面依然極度偏向於將資金投入基建或企業端,而非直接發放到民眾手中。其官方論述往往警惕所謂的「福利主義養懶人」。
這背後隱含著深層的威權治理邏輯:在集權體制下,資源的分配權必須牢牢掌握在國家手中。直接向全民無條件派錢,意味著承認個體對公共財富擁有某種天生的、無條件的分配權,這與威權政府「由上至下賦予與恩賜」的邏輯背道而馳。
因此,中國寧可選擇發行使用限制極多、帶有導向性的消費券,也不願採用普發現金的方式。個人在這種體系中,被視為生產鏈上的工具,而非享有經濟紅利的天生主體。
紙鈔的重量與自由的流向
坐在離家數百公里的城市中,看著夕陽將河面染成一片滾燙的金黃,我常常在想,同一張紙幣或一串數字,在不同的政治土壞裡,究竟承載著怎樣不同的重量?
在澳門,它是換取歲月靜好的安眠藥;在中國,它是被嚴格管控與警惕的資源;在香港,它是市民在體制夾縫中無奈收下的權宜補償;而在台灣,它是民主體制下人民與政府反覆拉扯後劃定的權利邊界。
我依然深愛著香港那份精明而頑強的草根韌性,但也逐漸學會欣賞台灣這種雖然喧鬧、甚至有時顯得混亂,卻切切實實尊重每一個人主體性的民主日常。國家給予公民的,究竟是一份高高在上的恩賜,還是一份基於平等的契約?金錢可以輕易地被印製與發放,但唯有自由與尊嚴,是任何政府都無法用帳戶裡的數字直接買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