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價值」是支語？ 香港人真正怕的從來不是幾個字

最近香港網路又吵起「支語」。

「情緒價值」、「內耗」、「鬆弛感」、「高情商」、「賽道」、「天花板」……有些人一看到就牙癢癢，覺得香港人怎麼開始說成這樣；也有人反問，語言本來就會流動，今天你嫌棄的詞，可能過幾年已經變成大家每天都在講的話。

表面上看，好像只是詞彙之爭。但筆者總覺得，香港人真正介意的，其實從來不是那幾個字。而是怕有一天，我們連自己原本怎麼說話，都忘了。

語言這回事很有趣。你每天都在用，通常不會覺得它重要。就像住在一個地方太久，你不會每天經過樓下茶餐廳都感動地想：「這就是我的文化。」

直到有一天，它不見了。你才突然發現，原來那個「凍檸茶少甜」、那句「你食咗飯未」、甚至一句很普通的「唔緊要啦」，裡面都藏著一個地方的性格。

所以香港人對中國大陸流行用語敏感，其實不難理解。

尤其2019之後，香港社會對語言、身份和政治的關係變得比以前更敏感。學術研究也曾指出，大型社會運動會改變香港人對粵語、普通話以及不同語言群體的態度，語言慢慢不只是「怎麼說話」，也開始和「我是誰」綁在一起。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一句普通話詞彙，有些人聽到只是覺得陌生，有些人卻會有一種很難形容的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未必能用「討厭中國」四個字解釋。它有時更像是，一個人看到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慢慢退到角落時，本能地伸手抓住一些東西。

而語言，剛好是最容易抓住的那一樣。

但問題也在這裡。如果我們把所有焦慮最後都濃縮成一張「支語黑名單」，事情反而會變得很奇怪。

例如「情緒價值」。這個詞確實近年在中國大陸網路很流行，但「emotional value」本來就不是抖音突然發明的概念，早在消費與心理相關研究中已有使用，之後才慢慢被網路文化借去描述人際關係。

真正值得問的，其實不是：「這是不是支語？」而是：「你講這四個字的時候，到底想講什麼？」

有人說：「這段關係提供不到情緒價值。」聽起來很完整。但仔細一想，好像又什麼都沒說。是對方不聽你說話？是你難過時，他只會叫你「不要想太多」？是你每次提出感受，都被反過來責怪？還是其實你已經不愛了，只是需要一個比較好聽的理由離開？

當我們把一句「沒有情緒價值」拆開，突然會發現，人原來有很多細節。

而現在的網路語言，最可怕的地方未必是「來自哪裡」，而是它太方便。

「我最近很內耗」、「這個人情商很低」、「我要增加鬆弛感」、「他就是討好型人格」。每一句都像心理測驗的結果頁。三秒鐘就把一個人、一段關係、一種情緒打包好，貼上標籤，收進抽屜。

方便得有點可疑。因為人生哪有那麼整齊。

一個人說自己「內耗」，可能其實是在怕失敗；可能是不敢拒絕父母；可能是工作做得很痛苦，又不敢辭職；也可能只是連續四天睡不夠。

但「內耗」兩個字一貼上去，好像事情就已經被理解了。其實沒有。它只是被命名了。

中國大陸近年的網路文化特別擅長製造這種高度濃縮的詞語。短影音、小紅書、微博把一個本來需要五分鐘解釋的情緒，壓成四個字，方便傳播、方便共鳴、方便轉發。

台灣其實也正在經歷同樣的事情。

「破防」、「情緒價值」、「內捲」、「鬆弛感」愈來愈常出現在年輕人的對話裡。這未必代表誰被誰「文化入侵」成功，更可能只是今天的演算法早就不太理會海峽。

手機往上一滑，台北、上海、香港、成都的內容可以在三十秒內排隊進入同一個人的腦袋。

語言自然會混。香港則多了一層複雜。因為粵語不只是溝通工具，它也是一種地方記憶。

政府人口資料顯示，香港絕大多數人口日常仍以粵語為主要語言，粵語遠遠沒有「消失」。但同時，教育制度長期推行「兩文三語」，普通話在學校和公共環境中的位置亦持續存在。

所以很多香港人的焦慮，其實很矛盾。理智上知道，說一個「情緒價值」不會令粵語明天滅亡。但情感上又會想：如果今天是「情緒價值」，明天是「視頻」，後天是「質量」，再過十年，我們還會不會記得「片」、「質素」、「雪櫃」、「的士」、「士多」這些很香港的詞？

這份擔心不荒謬。文化很多時候不是突然消失的。它不是某天早上八點整正式宣布結束。它只是少一點，再少一點。直到有一天，一個小朋友聽到阿婆講某個字，反而問：「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筆者仍然不太相信，保護香港文化最好的方法，是每天站在語言門口查證件。「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支語？」、「香港人不會這樣講」、「你是不是被赤化了？」如果最後守護一種語言的方式，是令大家害怕開口，那也未免太諷刺。

香港粵語本來就不是一塊真空保存的化石。

「巴士」來自英文，「士多」也是，「𨋢」背後還有一段很有趣的語言歷史。

香港一直很會借。借完再煮成自己的味道。這反而是香港文化最迷人的地方。

所以真正值得擔心的，也許不是香港人用了多少中國大陸詞彙。而是我們有沒有慢慢失去一種能力：把事情講清楚。

不要只說「內耗」。試著說：「筆者明明不想做，但又害怕拒絕別人之後被討厭。」

不要只說「沒有情緒價值」。試著說：「每次筆者難過的時候，他第一個反應都是告訴筆者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

不要只說「想要鬆弛感」。也許真正想說的是：「筆者很累，而且已經很久沒有允許自己什麼都不做。」

你看。字一多，人就出現了。也許這才是這場「支語」爭論裡最值得留下來的東西。

語言當然需要被珍惜，香港話也值得被保存。但保存一種語言，不應該只是記得哪些詞不能說。更重要的是，我們還有沒有足夠多自己的詞，去形容我們正在經歷的世界。

一座城市真正失去語言的那一天，未必是所有人突然改講普通話。而是大家手上有愈來愈多方便的詞，卻愈來愈難好好說出：「其實筆者現在是這樣想的。」

如果有一天，我們還懂得停下來問一句：「你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那麼至少，語言還沒有只剩下標籤。而香港，也還沒有只剩下一個名字。(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