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負債的開端：中國大陸「未富先老」的結構性危機與經濟挑戰

人口負債的開端：中國大陸「未富先老」的結構性危機與經濟挑戰
 人口高齡化已經是很多已開發國家的普遍社會現象，不過，高齡化到底會對經濟和社會帶來多大的影響，學界現在仍然在持續研究，也還在積累共識。
對中國大陸來說，人口結構的變化更具有特殊意義，這不只是 21世紀影響東亞區域經濟的重大轉折，也是左右中國大陸社會穩定與否之關鍵因素。在地緣政經衝突交織和加劇的此時，世人正目睹一個曾經以「人口紅利」(demographic dividend)驅動的經濟體，正逐漸走向「人口負債」(demographic debt)的時代。
說到中國大陸，14 億的人口規模一直是最鮮明的特色之一。如此龐大的人口基數，曾意謂著豐沛的勞動力供給與低廉的勞動成本，正是這兩大優勢，從上個世紀末開始，支撐中國大陸躍升為全球最大的經濟體之一。大約從 1981 年到 2020 年，中國大陸的經濟實質年均成長率高達 9%，並使至少超過 5 億的人口脫離極端貧窮的狀態。但這樣的發展並沒有一直持續，現在中國大陸的人口結構正在經歷急劇的銀髮化，年長人口在總人口數中的占比不斷上升。根據聯合國《2022 年世界人口展望》(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2022)，中國大陸 61 歲及以上的年長人口比例，已從 1990 年的 7%攀升到
2020 年的 17%，到了 2050 年，這個比例甚至可能達到 37%。如果這個預測成真，屆時中國大陸的人口銀髮化程度將超過歐美多數國家，屆時，中國大陸將不得不面對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未富先老」 。
基於中國大陸人口銀髮化的速度愈來愈明顯，同時過程中其經濟發展的表現卻不如預期，引發各界對「銀髮化如何影響中國大陸經濟發展」的議題產生濃厚的關注。從目前的研究來看，可以從兩個方面觀察。首先是供給端，過去推動中國大陸經濟成長的兩個重要因素，一個是「要素累積」，特別是對服務業；另一個是「生產力提升」，尤其是在農業領域。但隨著老年人口比例上升，愈來愈多的年長人口不僅稀釋中國大陸的就業率，也同時減緩了勞動生產力。因此，當前銀髮化的情況非常可能妨礙中國大陸的產業結構轉型與經濟成長。除了供給面，需求面也可能受到影響。
研究顯示，相較於年輕族群，年長族群的消費偏好集中農產品和醫療服務，而非服務業。這意味著人口愈老齡化，服務業發展越受限，也更不容易轉型。當然，在一線大城市，一些年長人口雖然擁有相對較高的人均儲蓄，可以提升服務業的消費額，但整體來看，隨著銀髮化速度加快，導致整個中國大陸有效勞動力投入下降，在總體生產力不足的結構限制下，未來經濟發展不容樂觀。
再來看看最近幾年的具體趨勢。根據中共國家統計局數據，中國大陸人口已於 2022 年正式進入絕對負成長，減少約 85 萬人，這個情況比聯合國原先的預測，提前了大約 10 年。如果從總和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 TFR)來看，過去 5 年中國大陸的生育率降至 1.0 左右，遠低於出生替代率(fertility replacement rate, FRR)2.1。即使在2021 年政府實施「三孩政策」，生育率仍然沒有明顯回升。
與此同時，1962 至 1975 年間出生的人口正在陸續進入退休年齡。這一代人每年的出生人口大約在 2,500 萬至 3,000 萬之間，當他們逐漸退休時，中國大陸社會撫養比(dependency ratio)也在迅速陷入惡化。簡單說，領取政府養老金的人愈來愈多，而工作、繳納社保的人卻愈來愈少，這給政府財政帶來愈來愈大的壓力。值得留意的是，財政壓力在中國大陸存在地區不均的問題，比如東北等工業省份，財政缺口就非常嚴重，導致至少未來五年內，中央或地方政府將不得不進行財政資源的重分配，這將排擠掉中國大陸在研發、基礎建設，或其它重要議題領域的預算空間。
展望 2026 年至 2030 年，將是中國勞動人口流失最明顯的階段，因為 15 到 64 歲的勞動人口，將每年以 500 萬到 800 萬人的速度縮減。倘若此評估可信，中國大陸其實早已過了勞動力豐沛供應的階段，並且正在陷入「質與量」的雙重短缺。一方面，年輕人進入工廠生產線的意願大幅降低，而那些留在生產線上的勞動者因為銀髮化，生產力的數量和品質均急速在下降。另一方面，根據人口學的文獻，退休人口的消費模式通常更保守，並且集中在醫療領域。這種情況對中國大陸試圖轉向「內需型市場」的經濟策略規劃構成阻礙。雖然有人認為，可以透過自動化來彌補勞動力減少，理論上確實如此，但這在實務運作上，需要大量的資本投入與高端人才，中小型規模的民營企業幾乎不太可能擔負起這樣的成本，於是企業倒閉或產業外移的現象會愈來愈明顯，讓中國大陸陷入「未富先老」以及產業根基流失的黑洞。與歐美發達國家不同，很多西方已開發國家是在完成資本積累後才進入銀髮化，而中國大陸是在收入水平仍處於中等階段時，就面臨撫養比惡化的社會問題。這也意味著未來儲蓄率將逐漸下降，融資成本上升，「自動化」因資金成本變高更難以被多數中小企業實現。
銀髮化並不是單一的人口問題，它與國家債務、產業鏈韌性以及市場穩定環環相扣。一個「未富先老」的中國大陸，可能讓北京當局的政策選擇可能變得更加保守，因為必須優先因應社會福利的龐大需求，但也可能因國內市場的需求萎縮，而變得更激進去尋求外部市場與資源。因此，深入對中國大陸人口結構的了解，不僅有助於對中國大陸未來的經濟走向，亦有助於我們觀察整個東亞地區的地緣政治與經濟情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