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大陸青年正從「拼命卷」往「求個正常」方向移動
這幾年,中國大陸青年對工作的期待發生了明顯變化。十年前,進大廠、高薪、股權、階層躍升,是很多人的目標。今天,愈來愈多青年把標準降到最基本,只求能準時發薪、準時下班、能休假、在工作中被當成正常的人對待。「好工作」的想像在退場,「正常工作」似乎成為稀缺的目標。這種轉向的背後,有清晰的結構性原因。
首先是大環境因素:畢業的人多了,崗位卻少了。先看一組數字,2025 年 8 月,16 至 24 歲青年失業率達到 18.9%。這一資料在 2023 年觸及高點後曾一度停止發佈,後來以「排除在校生」的新統計口徑恢復公佈,與此前的資料並不能直接比較。儘管如此,就業壓力的真實存在是沒有爭議的。2026 屆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 1,270 萬人,同比增加 48 萬人。這個數字意味著畢業人數持續攀升,新增崗位卻沒有相應的匹配。
事實上,每年城鎮新增就業仍然保持在千萬規模,但一方面由於互聯網、金融等傳統高薪行業校招規模收縮,導致大量文科及職能類畢業生面臨「無崗可投」的情況;另一方面,像 AI、半導體這些高端製造業與新興技術領域卻長期存在數百萬的人才缺口,形成了「有人無崗」與「有崗無人」並存的結構性矛盾。這使得往屆未就業畢業生與應屆生同台競爭,極大地擠佔了有限的校招資源;2026 屆畢業生不僅要面對 1,270 萬人的同屆競爭,還要應對往年累積的存量壓力。競爭的人愈來愈多,出口卻愈來愈窄。
努力與回報之間的對應關係,開始變得鬆動。其次是大廠的吸引力消失。互聯網大廠的變化尤其具有象徵意義。十年前,大廠意味著高薪和財富增長的可能,是中國大陸年輕人眼中通往階層躍升的最佳跳板。然而近年來,極端加班事件引發了廣泛討論,部分企業開始嘗試調整制度,推出所謂的「反內卷」措施,比如要求員工晚上九點前必須下班。但結果卻相當諷刺,加班費取消了,基層員工的實際收入下降了,工作量卻並沒有同步減少。有人把這種情況形容為「降薪不降壓」,人是按時走了,活還得帶回家幹。身體成本和時間成本開始被重新計算。所謂內卷,在很多人眼中已經成為一種持續消耗自己、卻難以真正推動生活前進的狀態。
最後是「考公熱潮」。與大廠的降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體制內崗位的吸引力持續上升。2026 年國家公務員考試共有 371.8 萬人通過資格審查,平均錄取比例約為 98 比 1,最熱門的崗位競爭比甚至達到 6470 比 1。這種熱度並不完全圍繞收入展開,而是圍繞著「穩定」二字:工資是否可以按時發放、裁員風險是否較低、職業路徑相對清晰,這些特質共同構成人們安全感的來源。在充滿波動的環境中,確定性本身就成了最稀缺的資源。
值得注意的是,考研人數近年出現了下降趨勢。部分青年不再願意投入兩三年時間去等待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機會,而是傾向於直接鎖定一個穩定的出口。決策邏輯變得更加務實,整體的風險偏好明顯下降。
很有意思的轉變還包括消費層面。可以發現洗浴中心意外走紅,年輕用戶占比大幅上升,澡堂成了低成本的休息空間,花不了太多錢就能泡澡、吃飯、過夜,暫時逃離外面的競爭和焦慮。「迴旋鏢機票」玩法也在流行,也就是買中轉機票,把中轉城市當作旅遊目的地玩一圈,再坐高鐵回家。年輕人仔細研究各種規則,在有限預算裡換取最大的體驗。這些現象常被解讀為「消費降級」或「年輕人會玩」,但背後的邏輯並不輕鬆!當收入增長停滯、未來預期不明,人們自然會壓縮開支,在有限的錢裡尋找喘息空間。這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動適應。
學歷與現實的落差帶來的「孔乙己的長衫」現象,令年輕人感到挫折。「孔乙己的長衫」意思是說,書讀了那麼多年,放不下身段,又搆不著理想,於是「降低欲望」、「拒絕無效競爭」這些詞迅速傳播並引發共鳴,說明它們擊中的不是個別人的情緒,而是這一代人共同面對的結構性處境。然而,官方主流敘事往往把這些現象歸結為「年輕人心態有問題」,呼籲大家調整預期、放下身段。
這種歸因方式迴避了真正的問題。當教育投入持續膨脹,而就業市場無法提供對等回報,責任究竟該算在誰頭上?事實上,年輕人並沒有停止工作,也沒有完全退出競爭。真正改變的,是他們對回報的預期。當過上正常生活都已成為一種奢求,說明社會的回報機制已然失靈。如果將這種避險策略定性為不努力,無疑是錯判了問題的本質。在動盪的 2026 年,保守和求穩已成為中國大陸年輕人自我保護的本能。讀懂這層邏輯,才是真正找到解決就業困局出路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