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人的勞動史,是一部不斷移動的歷史。早年渡海來台的客家先民,往丘陵與低山走去,在物資匱乏的環境中「耕山耕田」。「嘿呀嘿呀,嘿咻嘿咻。」是挑夫肩上軟韌的竹扁擔,伴隨著喘息聲所唱出的〈挑擔唱山歌〉;也是農村子弟與採茶婦女在山間靈活移動時,期盼大雨甘霖的〈天公落水〉。那些在深山野嶺間的吆喝聲,不僅是調節腳步的節奏,更是他們解放精神束縛、宣洩辛勞的出口。
時代的巨輪推進,1990年代台灣農業逐漸沒落,年輕的客家青年不得不離開熟悉的茶園,來到都市邊緣從事底層勞動。交工樂隊的〈風神125〉,正是書寫著這樣的背景下的子弟,主角「阿成」在城市裡載浮載沉了十年,看著別人開BMW,自己卻只能像無主孤魂般換著一份又一份沒有希望的工作。最終,他只能騎著那台老舊的機車黯然逃回故鄉,在深夜裡哀求土地公把路燈關掉,深怕被左鄰右舍看見自己失敗歸來的模樣。
到了當代,勞動的樣貌再次翻轉。新世代的客家青年不再只是無奈吞下委屈,全台第一支客家龐克樂團「粹垢」用透過〈钁頭拿等去尋頭家〉,嘶吼出當代社畜對資本社會剝削的憤怒。而客家女性,也從傳統被困在廚房與農田的「四頭四尾」中解放,羅思容的〈想歸想飛〉點出了現代女性在都市打拚時,那種渴望追求自我(想飛)卻又牽掛土地母體(想歸)的心理勞動;邱淑蟬〈望〉更是細膩描繪了年輕女孩離鄉前往都市打拚的時代焦慮;歌曲中長輩的叮嚀從傳統的制約,轉化為「淨望你平安順事」的溫柔放手,深深撫慰了在外地勞動的年輕靈魂。
客家族群的勞動場域,從山林、茶園一路搬到了都市叢林,但那份用音樂撫慰汗水、為底層小人物發聲的靈魂,跨越百年,依然在我們耳邊迴盪。肩上的實體扁擔或許早以卸下,卻換成了無形的生存重壓;但只要還有勞動者在為生活流汗,那份咬緊牙關的「硬頸精神」,就會繼續在時代的夾縫中,唱出屬於他們的流浪與不屈。
(文:筑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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