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價跌了,房貸還在:努力一輩子突然不值錢了?
2026 年 6 月,中國大陸一線城市的房價出現局部回升,但二、三線城市與多數二手房市場仍未走出低迷;與去年同期相比,各線城市房價也普遍仍在下
跌。持續約五年的房地產調整,顯然還沒有真正結束。對許多普通家庭來說,這些數字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房子變便宜了,而是房價可以跌,房貸卻一分也不會少。原本價值兩百萬元人民幣的房子,如今可能只能賣到一百多萬元,但當初向銀行借的錢,仍要按照原來的金額,繼續還上十幾年、二十幾年。
一套房子,對多數家庭來說,從來不只是投資。它可能是一對夫妻多年省吃儉用存下的首付,也可能包括父母拿出的退休金,甚至是祖父母留下的積蓄。年輕人買房為了結婚,中年人買房是希望替子女留下一點保障,老年人則把房子看成養老的依靠。過去二十多年,整個社會一直告訴大家,只要認真工作、努力存錢、按時還貸,房子就能把今天的辛苦變成明天的安穩。
可是,這套大家相信多年的規則,卻突然失效了。
問題在於,中國大陸的房地產從來不只是正常的市場買賣。地方政府需要大量資金建設城市、維持支出,卻沒有足夠而穩定的稅收,於是長期依靠賣地取得收入。地方政府還成立城投公司,以土地和政府信用向銀行借錢,修道路、蓋新區、搞開發。建商向銀行借錢買地,再把還沒蓋好的房子預售給民眾,用新的收入支付舊的債務。於是,地方政府、城投公司、銀行和建商形成了一條緊密相連的鏈條。土地價格愈高,地方政府收入愈多;房價不斷上漲,民眾才願意繼續買房;建商賣得出去,又能繼續買地和借錢。房地產繁榮時,地方政府取得賣地收入、銀行擴大放貸、建商不斷開發、已經買房的人也相信自己的財富正在增加,但在各方看似獲益的同時,風險也一層層累積。2021 年以後房市下滑,加上中央整頓地方違規借債,地方賣地收入大減,城投債也成為愈來愈沉重的負擔。這說明房地產危機並不是普通百姓突然不願買房,而是原本靠土地和債務推動的發展方式開始失靈。
2020 年,中央推出俗稱「三道紅線」的措施,限制負債過高的房地產企業繼續借錢。控制炒房與高槓桿本來有其必要,但問題是,中央踩下煞車時,房地產早已和地方財政、銀行貸款、建築業以及數千萬家庭的財富綁在一起。建商借不到新錢,工地便可能停擺,出現大量的爛尾房;土地賣不出去,地方政府收入下降;預售房無法交付,購房者卻仍要繼續償還貸款。多地購房者因此發起「停貸」或「斷供」,表示房屋若不能復工,就不再繼續還款。這使房地產危機從建商的資金問題,進一步傳到銀行:一旦大批購房者停止繳款,銀行手中的房貸可能變成壞帳;而房價持續下跌,也讓原本作為貸款保障的房屋愈來愈不值錢。到了 2026 年,官方已實質淡化「三道紅線」,但它所暴露的資金危機仍未結束。連恒大這種曾經數一數二的大型房企,最後也被法院下令清算。恒大負債曾超過三千億美元,卻長期無法提出可行的重整方案。它的倒下足以說明,這不是幾家小公司經營不善,而是整套依靠借新債、賣新房、買新地維持運轉的制度出了問題。
最不公平的地方在於,政府可以改變政策,建商可以破產,地方政府和銀行也可以透過展期、換債等方式慢慢處理問題,普通家庭卻不能宣布自己不還房貸。房價下跌的損失,最後往往由最沒有決定權的人承擔。他們沒有參與地方政府如何賣地,也無法決定銀行如何放貸,更不知道城投公司究竟借了多少錢,卻要用過去十年與未來十年的薪水,替這套制度的失敗付帳。
台灣近年同樣面臨房價過高的問題,政府也採取打房措施,但做法有所不同。台灣央行主要限制多戶購屋、法人購屋及高風險房貸,目的在壓低炒房與過度借貸,而不是突然切斷整個房地產產業的資金來源。地方政府也沒有像中國大陸那樣,依靠大量賣地和城投公司舉債來維持日常財政。因此,台灣的房市雖然也有建商倒閉與預售屋糾紛,卻較不容易出現地方財政、銀行、建商和大量家庭同時被拖下水的局面。
因此,真正令人難過的,不只是房價下跌,而是許多人一生努力的成果,缺乏一套穩定而可信的制度來保護。政府曾經用土地財政、銀行貸款和城投債,把房子推成家庭最重要的保障;等到風險太高,又突然踩下煞車,最後卻讓普通人繼續承擔不變的房貸。努力本來不該保證每個人都能致富,但一個公平的社會,至少應該讓願意工作、願意節省的人相信,今天辛苦累積的成果,不會在明天因為政策突然轉向而被大幅抹去。房價跌了,真正跟著縮水的,不只是一套房子的價格,也是許多家庭用十幾年、甚至一輩子努力換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