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價餐廳大排長龍，外賣小哥奔走街頭：全面小康，為什麼活成了兩個世界？

高價餐廳大排長龍，外賣小哥奔走街頭：全面小康，為什麼活成了兩個世界？
前一陣子到中國大陸，我在一座大型商場裡看到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
幾家人均消費一百到兩百元人民幣的餐廳，門口坐滿等候的客人，前面排隊叫號多達六十餘桌。可是走出商場門口，眼前又是另一幅畫面：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匆忙進出，有人盯著手機等待派單，有人提著好幾袋餐點趕著送到下一個地址。
兩三個人吃一頓飯，便可能花掉三五百元，相當於不少外賣小哥奔波一整天的收入。這兩群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出現在同一座商場，卻像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2021 年中共就宣布中國大陸已經「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並宣稱歷史性地解決了絕對貧困問題。官方發布的白皮書不只強調經濟發展和生活改善，還表示全面小康應當惠及每一個人。五年過去，商場裡熱鬧的人潮似乎證明中國大陸確實已經富起來了；但匆忙奔走的外賣小哥、接連關門的小店，以及愈來愈多人對工作和收入的不安，又使人忍不住追問：所謂「全面」小康，為什麼會活成如此不同的兩個世界？
有人可能會說，高價餐廳都在排隊，怎麼能說中國大陸民眾沒有消費能力？
但幾家熱門餐廳排隊，只能證明中國大陸確實存在一批有能力消費的人，不能證明大多數家庭都有同樣的生活條件。中國大陸人口眾多，即使只有一小部分人維持高消費，也足以讓大城市裡的熱門餐廳顯得非常熱鬧。而且重點是我觀察到吃飯排隊的人雖多，但真正逛街購物的人卻明顯較少，顯示線下實體商店經營相當不易。2026 年 5 月，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單月同比下降 0.6%，是三年多來首次出現同比負增長。雖然前五個月累計仍有小幅增長，但品牌專賣店、百貨店與部分商品零售持續承受壓力。
對一部分人而言，兩三百元可能只是一頓周末聚餐；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卻可能接近好幾天甚至更長時間的生活費。當然，這裡並不是要責怪周末到商場吃一頓大餐的人。他們可能平日同樣努力工作，也有房貸、育兒與失業的壓力。真正的問題，不是誰有沒有資格吃一頓三百元的飯，而是少數人的消費能力，是否被誤當成整個社會已經共同富裕的證明。
所以，中國大陸現在面臨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消費降級」，而是消費能力愈來愈分化。有錢的人仍然追求高級餐飲、旅遊和更好的生活體驗；收入不穩定的家庭則更加依賴折扣、團購和低價商品。熱門商場與知名品牌可以吸引少數高消費客群，低價平台則靠補貼和價格競爭搶占市場，夾在中間的普通餐廳和街邊小店反而最難生存。這些小店既沒有連鎖品牌的知名度，也無法像大型平台一樣長期用低價和補貼吸引顧客，卻仍要承擔租金、人工、水電與平台抽成。當普通家庭縮減消費時，最先被犧牲的，往往就是日常外出就餐、衣物和非必要購物。
因此，高價餐廳排隊與普通商家倒閉完全可以同時發生。前者代表消費向少數熱門場所和富裕人群集中，後者則顯示支撐廣大普通商家的中間消費力量正在減弱。
中國大陸已有超過一千萬名外賣騎手，街頭上的黃色或藍色身影，已經成為城市生活中最常見的景象之一。但是外賣小哥的增加，也不能簡單當作數字經濟繁榮的證明。外賣收入看似按勞取酬，但每一單真正能拿到的錢並不多。新華社曾訪問一名全職的專送騎手，他在 2024 年平均每天完成 30 至 35 單，每單約 7元；兼職的眾包騎手單價更可能只有 4 元左右。也就是說，在街頭奔波一整天，毛收入往往只有兩三百元，還沒有扣除電動車、換電、維修等成本。零工經濟確實提供了工作機會，但也吸收了許多找不到穩定職位的畢業生、失業者與原本的白領勞工。街頭上的外賣小哥愈來愈忙，可能代表訂單很多，也可能代表愈來愈多人只能依靠按單計酬、缺乏長期保障的工作維持生活。
中國大陸政府近期還推出第一個以促進消費為主題的五年規劃，並將提高居民收入、改善社會保障列為重要方向。這恰好說明，消費不足的根本問題並不是人民不知道怎麼花錢，而是許多人沒有足夠穩定的收入和安全感。真正的全面小康，不能只看有多少人越過官方設定的貧困線，也不能只看商場裡有多麼熱鬧，而應該看普通人的勞動，能不能換來合理收入與穩定生活。當有人擔心訂不到熱門餐廳，另一些人卻擔心搶不到下一張訂單，真正值得追問的便不是中國大陸有沒有富起來，而是經濟發展創造的財富，究竟讓多少人有能力安心地生活。
全面小康若只存在於統計數字與少數熱鬧的商場裡，卻沒有進入多數人的日常生活，那麼所謂「全面」，恐怕仍然只完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