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尋找星星:黃年

  • 播出時間: 2018-12-03 06:15
  • 主講何榮幸
由天下出版、黃年著作的《大屋頂下的中國》。

這集要介紹戒嚴時期兩大報系當中的聯合報系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記者黃年。黃年當記者的時間不長,更長的是擔任總編輯、總主筆、社長等職務,尤其是總主筆的職務做了非常久,聯合報過去一、二十年的社論幾乎都是由他主持,也多數由他撰寫或是他所邀請的作者。聯合報〈黑白集〉也有非常多是他所寫,所以要了解戒嚴時期兩大報系所扮演的角色、聯合報系的主張、以及聯合報在台灣從戒嚴走向民主化與民主化初期所扮演的角色,黃年的故事都是很好的切入點。

        黃年是陸軍官校畢業,退伍後考上政大新聞系,也就是他其實比較晚進入新聞界,但是他進入新聞界後,非常努力且有意識地去思考台灣社會的變化與轉型問題,所以他的思考與論述都非常深刻,而且長期一以貫之。先來談黃年在還沒有大量寫社論之前,曾經在聯合報所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當時報紙的第三版大多是社會新聞,也就是報導燒殺擄掠、滿足民眾偷窺慾望的這些新聞,但黃年在擔任聯合報採訪主任期間進行了「議題革命」,也就是不要再登社會新聞了,盡量去登與人民生活影響很大的民生議題。他在1984年時,在聯合報第三版發動電視機應該降價,連打一個多月民生議題,或許現在聽起來稀鬆平常,消費者運動、消費者意識早就崛起,大家都對消費者權益高度重視,可是在戒嚴時期不只是政治新聞受到很大打壓與箝制,很多民生新聞與社會新聞也很容易因為「影響民心士氣」的理由而不被重視。黃年當年主導發動的議題革命,帶動台灣一部分消費者意識的崛起,讓大家更重視民主議題,這是他在大量撰寫聯合報社論之前,值得重視的事情。

        在黃年當上聯合報總編輯之前,親身經歷了一起聯合報被執政當局嚴重打壓的事件。1984年中國大陸與英國協定「香港回歸協議」,當時聯合報內部在討論要如何處理這個新聞,如果以今天來看,這麼重要的新聞一定做很大,可是當年「反共意識」抬頭,各個媒體都戒慎恐懼。黃年以採訪主任的身份,主張這個新聞一定要做很大,總編輯趙玉明支持他的想法,《聯合報》從第一到第四版,用整整四個版面大做中英簽署的「香港回歸協議」,而且全文刊登。黃年每想到這樣的做法居然觸怒了情治單位跟執政當局,結果總編輯趙玉明遭施壓下台,他認為是非常遺憾的事情,這也是戒嚴時期聯合報遭受打壓的重要例子。

        黃年後來自己擔任聯合報總編輯之後,卻因為另外一個原因下台。他在解嚴後當上聯合報總編輯,當時面對的是解嚴後台灣民主化快速發展,被寄予高度期待的李登輝總統,被視為台灣民主化與本土化的代表性人物。可是當時聯合報與國民黨的關係非常緊張,總統府對聯合報記者的採訪也非常不友善,黃年在總編輯任內感受到很多聯合報的記者去採訪總統府新聞非常不順利,甚至被遷怒,為了不連累同事,後來黃年也辭職下台。他自己笑稱是聯合報最短命總編輯,只做了兩年,但即使他下台,聯合報仍遭到民間發起的退報運動,抗議當時《聯合報》報導中共政協主席李瑞環的新聞登的太大,而且內容在恫嚇台灣,所以黃年也見證了當年退報運動的發展。

        回頭看黃年對於聯合報乃至於台灣新聞界最重要的影響,就是他長期主導與影響聯合報社論及黑白集,黃年在接受我跟台大新聞研究所學生訪問時表示,他從陸軍官校畢業到考上政大新聞系的過程中,受到五四運動很大影響,他一直認為改革是重要的,也支持改革,但他認為改革不能走偏鋒,所以在聯合報黑白集長期一以貫之的主張是台灣民主化和本土化的改革一定要走,但最後不能走向族群鬥爭以及台獨的鬥爭。黃年說他已經寫了整整十五年聯合報的社論,總計加起來四千多篇社論或黑白集,他曾經獲得八次重要的新聞評論獎,出了四本評論選集,其中對他最重要也意義最深遠的就是1997年聯合報推出「修憲不可毀憲」系列,共有五十八篇社論,其中有四十二篇是黃年寫的,在這個系列當中他們表達了台灣應該要修憲、應該要民主改革,應該要讓這部老舊憲法當中不合宜的部分進行必要修改,但不能催毀最核心的精神,也就是聯合報一以貫之的精神,不能走上分裂、不能走上台獨。聯合報做為一家有影響力的報紙,用這樣長篇的系列報導,在台灣的媒體發展過程中確實發揮了影響政局的作用。

另外,他還大力批判黑金政治。在台灣從戒嚴走向民主化的過程中,很多媒體報導與政治觀察家都指出,地方派系勢力抬頭是重要現象,黃年與聯合報很早就有意識的去指出這個現象,認為李登輝總統與各個縣市的地方派系結合,其中不乏黑道的力量,這樣的政治與地方派系和黑道的結合,目的是為了鞏固政權,黃年就用「黑金政治」來形容這樣的狀態,從此也成為聯合報批判時政的焦點。台灣寫專欄的人很多,像這幾集介紹的司馬文武、南方朔還有黃年,都是用長期所寫的社論或評論去影響社會,並對政治人物產生重大壓力的評論作者。

黃年歷任聯合報、民生報、聯合晚報總編輯、總主筆、社長等職務,也在解嚴之後只用短短58天創辦解嚴後第一份新報紙及晚報《聯合晚報》,這樣豐富的媒體經歷,寫了幾千篇社論及黑白集,看他走過的路可以深深體會台灣媒體和政治之間非常複雜的糾葛,尤其是跟當權者之間的關係。解嚴之後台灣社會看到的是兩個極端,像黃年以及《聯合報》的立場,大力批評李登輝總統以及後來的民進黨政權,《自由時報》又是另一個極端,大力支持李登輝總統以及民進黨政權,形成兩個非常強烈的極端,也有人形容成兩種不同的「一言堂」,兩家報紙各自只刊登自己想要的評論和立場。這樣的評價對這兩家報紙以及長期社論的書寫者是否公平,要交由社會來評價,不過黃年的確展現了一位評論者及社論的書寫者忠於自己的信念,從「修憲不可毀憲」到「黑金政治」到他長期用「一個中國屋頂」的概念來書寫對兩岸關係的觀察,努力發揮報紙專欄主筆的影響力但卻甘於寂寞,自稱甘於「沒沒無名」。他認為新聞工作者最重要的是透過筆發揮影響力,遠比是否出名被社會知道更重要。

黃年走過的路也可以提供一些希望忠於自己信念、以及願意甘於寂寞的新聞工作者,一個可以參考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