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明的革命與詩:告別洛杉磯(二)

  • 播出時間: 2018-12-07 06:15
  • 主講陳芳明
1987年,陳芳明的女兒攝於聖荷西。

        到達聖荷西那城市時,已是黃昏。相對於大都會洛杉磯而言,這其實是一個小城。我無法確知,未來的日子如何迎接我。但我確知我會在這裡停留很久,等待著可以回台灣的機會。

        沿著五號公路,開著搬運的車子到達聖荷西時,已經是黃昏了,我才知道原來聖荷西是這麼安靜的小城,謠傳中的矽谷就是在這裡。這裡到處都是工廠,但是沒有煙囪、沒有機器運作聲音的工廠,那是新的電腦時代到來。

每一座廠房,周圍都圍繞著一片綠色的森林,我後來才知道,這是一個沒有聲音的工業,它製造出來的晶片以及電腦設計,完全都是安安靜靜的。到了聖荷西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後現代」。過去所謂的「現代」是指工業城,污染很嚴重,工人也很多,每個人的衣服都髒髒的,整個城市非常吵,煙囟也冒著黑煙。我沒有想到,原來矽谷是沒有煙囟的工業,每個工人都穿得很體面,開著轎車進入工廠,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後現代」就是這樣。過去的「現代」是很吵雜,並且階級分明,可是到了後現代是很安靜,你分不出總經理和工人,他們不叫工人而是技術人員,技術人員也開著車子,所以你分辨不出那個是老闆、那個是被雇用的人。這根本都不用讀理論,我到了聖荷西之後,就知道什麼叫「後現代」。

因為我要到1992年才回到台灣,所以我在聖荷西待了將近八年,要離開聖荷西時已經很有感情,它是非常現代化的都市,各種交通設施都很方便,但是我就是一個沒有工作的人。當然我也希望到聖荷西可以專心寫夢想中的那本《謝雪紅評傳》。聖荷西開車到史丹佛大學只要30分鐘,開車到加州的中國研究中心則大概一個小時,做為一個要專心寫作的人,開車對我來講不是辛苦的事情,我到達這裡就是要完成《謝雪紅評傳》。

第一次進入史丹佛大學的胡佛研究中心,幸好當時張富美在那裡工作,張富美是讀法律的,哈佛大學畢業,她在史丹佛大學擔任研究員,主要就是管理這個圖書館。我到達聖荷西的第三天就去找張富美,她知道我來非常歡迎我,並立刻幫我辦了借書證,所以我能夠寫出《謝雪紅評傳》,張富美對我的幫助非常大。

因為史丹佛大學在當時是白宮的智庫,所以應該有的書都有。美國是非常右派的資本主義國家,但是對左派共產黨的研究從來沒有放鬆過,只要跟中國大陸有關的任何書籍都會購買,不但如此,文化大革命時很多的大字報他們也收購。日本共產黨、中國共產黨、國民黨等政黨的資料,那裡也收集齊全,所以我決定要好好利用這個圖書館。美國的一個好處是所有的圖書館都對住在美國而且繳稅的民眾開放,不管是私立的史丹佛大學或是公立的加州大學,這是我在美國享受到的最大好處。

我後來也開車到柏克萊大學,柏克萊後來在我的散文中時常出現。柏克萊與舊金山之間隔著舊金山灣,過了金門大橋就是舊金山城市。我會對柏克萊那麼著迷,是因為這裡在60年代是反戰中心,嬉皮最多,我到達時已是80年代,距離60年代已經很遙遠,那群嬉皮已經老了,但還是留著長髮,坐在路邊吸大麻,或是擺攤賣自製的首飾或是自己織的毯子。柏克萊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的舊書店,舊書店裡的書好多,而且這裡到處都有咖啡店,那時我又最喜歡喝咖啡,在舊書店裡找完書後就坐在路邊,他們都是在人行道擺上桌子,你可以坐在那裡喝咖啡。柏克萊有一個中國研究中心(China Study Center),楊牧的老師陳世驤就曾經是研究中心主任,張愛玲以及夏志清的哥哥夏濟安也在這裡做過研究員。進去圖書館就可以看到一排排的藏書,我對那裡也是非常崇拜與著迷。

我從那時就開始收集資料,而為了好好收集資料,我忍著心痛買了一台家庭式的影印機,借回來的書全部影印保留下來。這些書我後來都捐給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的圖書館。1930年代張愛玲所發表的雜誌,完整的呈現在這裡,譬如有一本叫《紫羅蘭》,全世界都找不到,卻完整收集在這裡,我想這是天賜給我的一個機會。

史丹佛大學裡有一座教堂,第一任校長特地建了這座華麗的教堂獻給太太,只要到了史丹佛大學的廣場,就可以看到非常雄偉的教堂座落在那裡。史丹佛是一位鐵路擁有人,他一直希望在西部建立一所大學,而這所大學有一天要跟東部的哈佛大學比賽,因為每年的大學評比哈佛都是第一。我到達史丹佛大學時,它常常都是位居第二,而最近十年它則時常位居第一,所以這位鐵路老闆的夢想終於實現了。當初他說要建一所大學和哈佛比賽時,每個人都在笑他,一百年後這所大學已經超越哈佛,當然哈佛大學也常常都在第一名。

到了聖荷西,我的孩子就開始讀新的小學,有一天他從學校回來告訴我,他去了一所教堂叫聖荷西,原來是Mission San Jose,這裡是一間旅館也是一間教堂,因為教堂在這裡所以才叫做聖荷西,他的歷史課就是從這裡讀起。我聽了就覺得美國的歷史課好活潑,我們是從黃帝開始研究起,他們則是從自己所在的城市開始,再漸漸去接觸舊金山,知道舊金山是怎麼來的?加州是如何完成的?然後再開始讀西部的歷史,最後才讀美國的歷史,再最後才是清教徒來到新英格蘭。他們的歷史是從城市慢慢擴張,從個人的生命開始,而不是從遙遠的,從來不存在的黃帝開始,所以他們讀歷史很有感覺,我對美國歷史的理解都是我兒子教我的。

我後來覺得我到聖荷西是對的,他在這裡很安逸,而我要從事左派研究也非常方便,所以到達聖荷西後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在這裡好好住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