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塔摩尼卡的黃昏(一)

  • 播出時間: 2019-11-08 08:15
  • 主講陳芳明
兒女陪伴陳芳明在美奔波
兒女陪伴陳芳明在美國

        晚春初夏之交,總有一股帶著溼氣的風,從海洋襲來,迴旋在整個谷地。從高樓之間的縫隙,往往可以望見覆蓋著壓得很低的雲層。此際路邊的行道樹,也變得特別翠綠。走過巨大的樹蔭下,似乎可以感覺這巨大的城市特別友善。陪伴著父親與母親,在人行道上散步,不時讓我產生錯覺。在夢中,有多少次回到故鄉,彷彿父母對我特別疏離。特別是父親,總是帶著嚴肅的表情,似乎在責備我這樣離經叛道的浪子。

父母親來洛杉磯看我,因為我告訴他們,我在洛杉磯市政府的教育局工作,可是那一次來時,總覺得他們的情緒有些不尋常,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發現了什麼?因為他們什麼也沒說。他們在時,我每天總是早上出去、黃昏回來,晚上也不敢加班,只為了掩飾我是正常的上班族。不過,我還是想著,有一天我是否應該告訴他們,我在跟許信良辦《美麗島週報》。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他們很早就已經知道了。

有一天我告訴他們,我要去UCLA的圖書館,想帶著他們一起去聖塔摩尼卡,他們很高興的答應了。那時我的孩子還很小,大兒子那時大概才六歲,小女兒才四歲,兩個孩子都很聽話,他們就跟阿公、阿嬤坐在後座,老婆坐在副駕駛座。我記得,我就一路開在十號公路上,從我住的地方沿著這條公路往西走,就可以到達UCLA。

我看著父親走在我前面的背影,那時父親才六十歲左右,年紀並不算大,但我總覺得父親好像早衰,他走路有些駝背,而且掉了很多牙齒。我父親是左營人,六歲時就失去了父親、十歲時又失去了母親,算是很早就嚐到孤兒的滋味,所以對於自己父母的記憶其實非常模糊。十六歲時他就開始做廚師,在高雄一間日本人開的,當時最高的五層樓百貨公司裡擔任廚師,母親則在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當店員,他們就是在那裡認識。兩人結婚時,父親十九歲、母親十八歲,都很年輕,結婚的第二年就生下我大姐。因為知道父母的身世,所以總覺得對他們有著強烈的虧欠。

父親出生在左營的廓後,那是傳統農業社會製糖的地方,所以小時候父親常帶著我走到廓後那條路的盡頭,隔著一排鐵絲網,後面就是左營的海軍軍區。隔著鐵絲網,父親指著軍區裡面說:「那棵樹的底下,以前就是我們住的地方。」可是日本人徵收他們的住宅,把這裡劃入軍區,戰後也沒有還給他們。

父親早年是位孤兒,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他的意志非常堅強。小時候他也會在家裡做飯給我們吃。他做菜真的好吃,因為他是跟著日本廚師學做料理,日本人做菜都很簡單,一個盤子上倒扣著一碗飯,再加上一些高麗菜和一個荷包蛋,不知為何,搭配起來就非常好吃。他每次下廚,孩子們都很開胃。母親一直是一位很聽丈夫話的賢妻良母,我記得他們結婚的照片,他們是在戰爭時結婚的,新娘還有婚紗,可是新郎穿的是軍裝,因為不能在戰爭時期穿西裝。

我記得我在十八歲時交了一位筆友,後來這位筆友拋棄了我,另外認識了一位大學生,這對我的傷害很大,所以那段期間我時常晚餐時不下去吃飯。後來我父親生氣了,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書房,聽到一陣很快的跑步聲音,原來是我父親跑上來,母親也跟著跑上來。父親衝進我房間後,一拳就打在我的臉頰上,口裡罵著:「沒有用的人,只是被女性拋棄就這樣」。他揍了我以後就走了,然後母親就進來了,這輩子我第一次跟母親深談就在那一次。

母親坐在我的床頭,我坐在書桌前,她說:「其實我也太早結婚了,年輕時我也有夢,可是結婚生子後,我少女時代的夢也都沒了。」我第一次聽到母親跟我說她的內心話。母親是大甲人,十五、十六歲時在書店打工,每一次從東京寄來的雜誌,譬如像《婦人俱樂部》這樣的雜誌,她就會走過河堤,走進日本人的宿舍,把一本一本雜誌送到訂戶家中。她說,那時她走在河堤上,一邊唱歌、一邊送雜誌。我大概可以想像她少女時的天真,沒有任何煩惱,可是一旦結了婚,她就變成母親了。而且連續不斷,大姐出生就是大哥,大哥出生後就是我,然後又是我弟弟和小弟,一下子生了六個,三十二歲就已經是六個孩子的母親。

我們那時候住在左營,都睡在榻榻米上,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到母親正在給小妹餵奶,我看到她邊餵奶邊哭。她一直過著很不幸福的日子,被六個孩子拖垮了,我後來寫過一篇散文〈漲痛的乳房〉,就是在寫我母親那一幕。

父母來洛杉磯看我,我內心的虧欠很大,我帶他們到聖塔摩尼卡時已接近黃昏,聖塔摩尼卡的黃昏實在非常漂亮,夕陽落下時,一顆火紅的火球就坐在水平線上。我和父母就坐在長椅上,老婆和兩個孩子在沙灘玩,父親忽然說:「二二八時,有太多他的朋友被逮捕。」我第一次聽他講這樣的話,我才想起,小時候我們住在三民國小的前面,三民國小後面就是縱貫鐵路,他常站在那裡遙望著北上的鐵軌,那一幕又清晰的出現,我才知道他內心充滿傷痛。

在聖塔摩尼卡的黃昏,我第一次感覺父親的心境與我如此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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