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與左傾(六)

  • 播出時間: 2020-02-14 08:00
  • 主講陳芳明
陳芳明著作《革命與詩》

        曾經是一個蒼白的書生,而且靈魂裡也帶著潔癖,我也非常清楚自己是個抒情的理想主義者。當我開始以具體文字質疑陳映真時,便知道在當時的文壇上,就已經樹敵無數。我很明白當時陳映真的崇拜者甚眾,站在他的對立面,自然會遭來許多批判。這或許是台灣知識分子的宿命,除非沈默不語,或袖手旁觀,否則一旦提問,就立即變成眾矢之的。

        成為一個左傾思想者,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如果國民黨不查禁左派思想,只要接觸過,就可以運用這套方式去思考。我曾經參與過早年1972-1973年的台灣新詩論戰,我從來不知道參與一次論戰居然可以製造那麼多敵人,而且我當時還非常勇敢的對前輩詩人洛夫的詩表示不能認同,結果得罪更多人。

對前輩詩人的冒犯,我後來也有某種程度的後悔,但至少我雖然變成他們的論敵,卻從來沒有放棄對他們作品的閱讀,這大概是我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也是後來為什麼我跟洛夫能夠和解的原因,因為,我一直很了解他的作品,所以心靈上可以有相當程度的對話和溝通。

可是政治的論戰就不一樣了,我因為批判了陳映真,等於是跟台灣統派左翼的這群人有不同的政治立場,我後來捧讀《夏潮論壇》出版的〈台灣結的大體解剖〉,很多文字都是針對我個人,可是我在閱讀他們的反駁時,心情反而非常平靜,畢竟左派思考是我後半生很重要的依賴,那種結構性分析引導我去注意到台灣社會的弱勢者,這也跟我參加國際特赦組織的人權觀念息息相關。

社會弱勢者就是在社會上沒有發言權的人,例如:女性、原住民、同志、農民、工人,這些都算是台灣社會的弱勢者,我後半生會積極關心人權,替原住民和同志說話,都跟我左派的思想息息相關。當我可以開始為他們講話時,我的歷史解釋和文學解釋就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我寫的「台灣、左派、女性」,就跟「中國、右派、男性」進行一個對抗式的論述。

左的思考使我看到台灣社會的殘缺,陳映真是左派,可是他是站在北京的立場,對台灣這塊土地反而不關心,所以對於台灣社會的公平與正義的問題,在他的論述裡很少出現,而這剛好是我站在他對立面的重要原因。我覺得一位左派論述者應該是站在當權者對立面的,所以我批判國民黨當然是理所當然,我批判共產黨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陳映真的左派很奇怪,他一方面批判台灣的國民黨,可是跑到對岸居然跟共產黨站在一起。這我就不了解了,你的左派根本不是左派,你的左派完全是中華民族主義的左派。但如果是中華民族的左派,也應該是站在少數民族、或中國農民、工人這邊,可是你是站在統治者共產黨這一邊的,這是很奇怪的左派。

我更清楚自己所站的位置,雖然投入了非常政治性的論述,但是我不會犧牲自己早年抒情、浪漫、理想主義的思維方式,我知道自己的靈魂深處,抒情和詩是我不能放棄的,所以我在論戰臻於高潮時,我可以批判、可以憤怒,卻不會只是停留在情緒的發洩,而是這樣的批判可以讓我的抒情及內在的浪漫主義更加清楚,左傾只是一種思維方式,而不是用來製造敵人,更不是犧牲自己對社會的關懷,我後來開始講公平與正義時,永遠站在當權者的對立面,不管是國民黨或是後來的民進黨,只要犯錯了我就會批判你,可是我替女性、同志、原住民講話,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放棄的。我後來開始撰寫《台灣新文學史》時曾經對記者公開表示,我要讓歷史上被遮蔽、或是被淹沒的女性、同志、原住民的能見度提升,這才是我從事台灣文學史建構的一個重要目的。

所以我在整個論戰中,雖然有我的脾氣,但仍然保持清楚的思考,抒情與詩對我而言是生命靈魂的根源。這樣的一種思維方式與價值觀念,攜帶著我走過在海外非常荒涼的時期。我後來終於沒有放棄抒情散文的創作、沒有放棄對現代詩批評的實踐,這都跟我過去早年的文學信念有關。政治立場是生命中的一個偶然,當然後來也變成生命中的必然。但是政治的思維方式,不應該把我過去所有的文學信仰全部拋棄掉,恰恰相反,當我在跟統派論戰時,我更堅守著台灣文學、台灣現代詩的那種論述方式。也就是我在談文學的時候是用抒情的方式去討論;可是當我在談政治時,我的理性思考就會浮現,這也成為我生命中雙軌思維方式。既是政治的也是文學的,既是理性的也是抒情的,在我的同輩中很少人這樣,很多人說我這種雙軌思維方式就是雙子座的特徵,而我恰恰正是雙子座。我後來開始會相信星座與一個人的生命息息相關,也是從那個時刻開始。

因此我終於開始投入整個左派的研究,也從來沒有放棄對新詩的欣賞,也不斷繼續從事詩的批評,不僅如此,我當時在參加論戰時,也終於覺悟到,我如果放棄散文的創作,等於放棄了我靈魂中最重要的部份,所以我寫出了在海外的第一篇散文〈深夜的嘉南平原〉,這篇散文對我非常重要,我開始朝向我生命的原點,生命的原點就是我在左營出生、我在嘉南平原出生,我希望能夠把對故鄉的感情,那種懷鄉之情能夠化成詩和散文寫出。

不止如此,當時我也寫了一系列的作品,我甚至寫了《二二八組曲》四首詩,一首是獻給林義雄的母親林游阿妹,她是林宅血案的犧牲者;一首給林義雄的雙胞胎女兒亮均、亭均;一首給林義雄;一首給林義雄的老婆方素敏。當我寫出這一組詩之後,我終於沒有放棄我的詩、我的文學、我的抒情,也沒有放棄我的理想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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