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沉默到發聲 從隱忍到爆發—我的昔日同事、鄰居、友人許章潤

  • 時間:2020-03-25 15:31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許章潤在文章中指出,中國當前的危機只是中共當局政策失誤的最新表現,凸顯了威權體制的弊端。(路透社/達志影像)

政治強人習近平自2012年上臺以後,進一步嚴厲打擊異議人士,加強控制言論空間,導致政治和社會全面倒退,中國知識分子萬馬齊喑。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許章潤異軍突起,多次公開發表針對中共體制和習近平的文章,從而成為輿論的關注焦點,並被視為敢言的英雄。

2018年7月,許章潤發表題為《我們當下的恐懼與期待》的文章,系統批評中國的現行政治與社會方向,以及中共領導人的倒退趨勢,提出「再度閉關鎖國」、「極權主義政治全面回歸」等八項擔憂與「恢複國家主席任期制」、「政府公開平反六四事件」、「實施官員財產陽光法案」等八項建議。這是許章潤所發表的最有影響力的文章,在中國民間引起巨大的共鳴與反響,同時遭致中共官方的強烈不滿。此後,許章潤還撰寫了紀念1978年改革開放40年的低頭致意,天地無邊《自由主義的五場戰役》《中國不是紅色帝國》等文章。2019年3月,清華大學對許章潤啟動調查程序,勒令他在等待調查結果期間停止授課、停止科研活動、停止招生,免除一切職務。清華大學這項措施引起外界強大的反應,有數百名中國學者和各界人士聯署公開信聲援許章潤,另有7名國際學者敦促清華大學恢複許章潤的教職。


外交部長吳釗燮曾在推特上用簡體字發文,力挺聲援許章潤的人士。(外交部推特)

2020年2月4日,許章潤公開發表題為《憤怒的人民已不再恐懼》的文章,指出中國在武漢肺炎疫情爆發下,可能迎來劇變,抨擊習近平:「惟一人馬首是瞻,遂舉國遭罪。」許章潤在文章中指出,中國當前的危機只是中共當局政策失誤的最新表現,凸顯了威權體制的弊端。正是中國體制的毒瘤使得武漢新冠疫情造成的嚴重程度,遠遠超過了應有水平的健康危機,而疫情反過來只是暴露了這個黨國的病態程度。

許章潤表示:本文發表後可能被報復,「抑或竟為筆者此生最後一文,亦未可知」。這表明他已經做好了接受政治性懲罰的心理準備,出離憤怒的他已經無所畏懼。

果不其然,當許章潤從老家安徽過完春節返回北京後,警方立即以從外地返回北京需要隔離為由,將他軟禁在家,一切行動都受到限制,家門口不分晝夜總有兩個人把守,後來家中的網路被切斷。許章潤的一位友人對《衛報》記者表示。「(許章潤)他住在北京郊區,離商店和各種服務點都很遠。就目前的條件,很多事對他來說都很困難。」


著名法學家、中國清華大學法學前教授許章潤(翻攝自bannedbook.org)

許章潤的文章說出了許多中國人不敢表達的心聲,許章潤的勇敢行動讓許多中國人敬佩,正如中國著名公共知識分子榮劍所言:「許章潤教授的煌煌新作,一篇歷史性宣言,一篇決戰檄文,他是為我等知識人僅存的一點顏面而大聲疾呼!知不可為而為之,真正是為中國億萬生靈而赴湯蹈火。仁者無敵,勇者無懼,偉哉章潤!」

我與許章潤曾經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同事、鄰居和朋友,也曾經共同參與八九民運,因而了解許章潤的人生經歷和政治觀念,以及從隱忍到爆發,從沉默到發聲的心路歷程。

許章潤於1979年考入西南政法學院,1983年畢業後考取中國政法大學碩士研究生,1986年取得碩士學位後留校任教。與許章潤同期到中國政法大學任教的青年教師總共有40多人,都是全國各地高校的碩士畢業生,其中包括來自北京大學的我,先是居住在簡易樓(兩層樓的鐵皮屋),後又遷居到小平房。在這批相鄰而居的青年教師中,許章潤、陳小平(來自北京大學)、劉斌(來自陝西師範大學)、費安玲(中國政法大學畢業留校)、熊繼寧(中國政法大學畢業留學)等人思想活躍,言論開放,經常一起議論時政。在八九民運中表現突出的劉蘇裏雖然在簡易樓和小平房都有宿舍,但他在校外與妻子另有住處,因此與大家交往不多。

許章潤性格開朗,喜歡交友,對專制體制有深刻的認識,私下的言論極為大膽,但在行動上非常謹慎。在我記憶中的幾件事情可以印證他的謹慎。

事情之一:在1988年5月至1989年5月期間,因為陳小平的關系,著名的政治異議人士王軍濤幾乎每一個周末都來中國政法大學小平房私人聚會,有時還會帶其他朋友一起來。我因為與陳小平、王軍濤是北大校友,每次都會參加私人聚會,但我知道王軍濤是國安部門的重點監控對象,出於謹慎,避免帶來政治後果,我給自己劃了一道底線:與王軍濤僅保持私人交往,絕不參與他的政治活動和社會活動。許章潤比我更謹慎,雖然平常喜歡熱鬧,但不參與有王軍濤在場的私人聚會。


法律學者陳小平(圖:VOA)、中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王軍濤(央廣記者王照坤 攝)

事情之二:1988年4月,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為了住房問題而集體請願,連續在校園張貼大字報,提出集體罷教和到新華門靜坐請願。許章潤是集體請願的提議者之一,也是積極的參與者,但他不願意公開出面,是由陳小平和我作為集體請願行動的代表,出面與中國司法部、北京市政府和中國政法大學校方交涉。

事情之三:1989年4月17日下午,數百名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和學生遊行前往天安門廣場,成為八九民運的第一次遊行。住在小平房的許多青年教師,包括陳小平、熊繼寧、劉斌、費安玲、吳仁華等都是這次遊行的組織者和參與者,但許章潤並沒有參與。遊行的前一天4月16日,多名青年教師一整天都在小平房制作巨型花圈,許章潤也沒有參與。

事情之四:許章潤是八九民運期間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在新華門絕食請願行動的三個策劃人之一,但由於他的低調和謹慎,人們始終不知道他是絕食請願的策劃人之一。1989年5月15日,我和北京某高校的一名教師在許章潤家中經過商議,達成一個共識,發動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的所在地中南海新華門絕食請願,以實際行動支持在天安門廣場絕食請願的學生。新華門絕食請願活動開始後,許章潤推舉我擔任協調人,後來又推舉費安玲和我共同擔任協調人。


1989年6月4日5時許,學生手把手撤出廣場。

六四屠殺事件後,中共當局展開了大搜捕行動和清查運動,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付出了慘重代價,陳小平、劉蘇裏進了秦城監獄,後來被開除教職,成立北京市民自治聯合會並自任主席的萬新金投案自首,關押一段時間後獲釋,雖然沒有被開除教職,但長期不得升職,最終被作為編外人員,費安玲等人成為清查運動中的重點清查對象。許章潤由於一貫謹慎和低調,在清查運動中安然過關,得以繼續他的教學和研究工作。1994年,許章潤就讀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法學院,2000年取得法學博士學位,返國在清華大學法學院任教,逐步升職為教授、博士生導師,擔任清華大學法治與人權研究中心主任、《清華法學》主編,成為著名的法學專家。

我過去一再強調:其實絕大多數中國知識分子對中共的專制制度是了解的,因為了解對中共的專制制度是痛恨的,只是沒有勇氣承擔政治後果而屈辱地隱忍不發,痛苦地保持沉默。許章潤能夠從隱忍到爆發,從沉默到發聲,需要足夠的勇氣,是經過非常艱難的選擇過程的。因此,對於勇敢發聲的許章潤,我們應該報以熱烈的掌聲,對於遭到政治迫害的許章潤,我們必須予以強有力的聲援。

作者》吳仁華  1989六四民運參與者,歷史文獻學者,著有《六四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六四屠殺內幕解密: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六四事件全程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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