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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特教老師的困擾:「我們支持有需要的學生,卻常被大衆認爲『教傻子』」

  • 時間:2022-04-28 16:37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中國特教老師的困擾:「我們支持有需要的學生,卻常被大衆認爲『教傻子』」
特教老師會根據學生的特性,去設置和安排個別的教學活動,再分配不同的任務,從而引導他們發揮所長。(示意圖/Rene Bernal)

「説起這個職業,可能大家的第一反應就是誇我們了不起、有愛心,或者貶我們只是教傻子、聾子。你能感受得到,雖然老師也分不同的類型,但只要説出來特教兩個字,一切都有點變味了,彷佛給人低人一等的感覺。」

當問到周圍人如何看待從事特教這份工作時,媛媛説話的聲音與語氣,從平緩中變得有點激動。她原以爲這是一份能夠幫助到人的職業,實際上卻很少得到身邊人的認可與贊許,偶爾還會被朋友嫌棄說「太聖母」(同情心氾濫)了。

在中國,特教(特殊教育)有兩種含義,一種指接納身心障礙者入學的學校,另一種是培訓特殊教育人才的地方。媛媛則是後者,她本科就讀於南京特殊教育師範學院,後來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成為了一所培智學校的特教老師。

媛媛的班上,目前有六個學生,包括智力障礙、學習障礙的兒童。她坦言,只要學生有一點點進步,比如多講出一句表達情緒的話,或者準確無誤地完成一個指令,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一個課堂的主導者:要「懂」學生,也要「忍」學生

與在課上通過協助學生,起著輔助作用的影子老師不同;在課堂上,特教老師則是一個主導者。

前者是在普通學校中,每天面向有特殊需要的學生,進行一對一或一對多的支持和陪伴,工作相對瑣碎。而後者的工作更加繁重,不僅需要管理整個班級的紀律,也要根據每個學生的特點去安排個訓課,促進他們不同程度的進步。

瞭解不同障別學生的性格、障礙程度以及學習潛力,是媛媛作爲特教老師在教學時的第一個任務。目前,媛媛班上這六位有特殊需要的學生,在情緒與行爲上的問題都不大,溝通也很順暢,偶爾還可以充當「老師的小助手」。

等大概熟悉了每個學生的狀況後,接下來便是媛媛工作的重心,如何根據學生的特性,去設置和安排個別的教學活動,再分配不同的任務,從而引導他們可以發揮所長——這一步,也被媛媛稱爲「如何弄懂一個學生的需要」。

比如有一個身體狀況不太好的學生A,從小就在家長的溺愛中長大,也因此習慣了依賴別人。在美術課上,A常常畫了沒有幾筆,就不願再動手,甚至會跟老師撒嬌說「我不會,你幫我畫」,希望老師可以替他完成作業。

爲此,媛媛先要用言語提醒他,讓A意識到學校與家裏是兩個不同的環境;在校園内,A必須學會自己動手。「A同學的依賴性很強,所以我們只能重複地跟他講,慢慢引導他拿起筆,再讓他每天多畫幾筆,就這樣一筆一筆地畫起來。」

之後,只要A能在美術課上堅持作畫,無論畫的是好是壞,都會被媛媛在衆人面前給予誇讚。慢慢地,A對畫畫的積極性高了很多,在其他事情的動手意願也强了很多。「這些學生的能力是有待發掘的,只是需要時間」,媛媛補充道。

又比如有一個學生B,平時情緒問題不大,但後來不知爲何,每次到了放學就開始大哭大叫。對此,媛媛認爲是B同學被一些場景、一些詞語刺激到,又不知道如何用言語表達出來,所以當下只能以情緒崩潰的形式,表示自己的不安。

原來,B同學的媽媽此前因爲路上堵車,很晚才來學校接她回家,就導致B在放學期間產生了恐懼的心理。她只要看到身邊的小朋友陸陸續續減少,就開始害怕自己沒人來接,便情不自禁地大哭大鬧。

弄懂B同學的真正需求後,媛媛便開始「對症下藥」,通過游戲去安撫B同學的情緒。每天放學,媛媛都主動與B同學玩「集中注意力」的遊戲,讓他專注在遊戲這件事上,分散對家人接送的注意力,也讓他在玩的過程中慢慢學會等待。

不過,在特教學校中,學生們總會出現各種突發的狀況,極其考驗老師的應變能力。

比如,C同學在生氣時,總會故意踩其他人的脚,發泄自己的情緒。這也引起了不少同學的投訴,媛媛便在C同學踩別人的時候,通過回踩的方式,讓他感受到被踩的痛,以此干預他的行爲。從那之後,C同學再也沒有踩過別人的脚了。

但這種還手的方式,也不一定次次都可行。比如有一次,班上一位D同學情緒大失控,開始拿起教具攻擊人,甚至把正在勸阻的媛媛也打傷了。當下,媛媛只能繼續勸阻,安撫D同學的情緒,讓他先冷靜下來。

「有一些學生會有極端的行爲,比如撞墻或者傷害別人。但如果他們正在情緒大失控時,我們還要去還手,其實起不到任何教育意義的。而且,學校的規章制度也要求我們不能打孩子,所以遇到這種事情,我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忍耐以及避開學生的暴力行爲,成爲當下唯一選擇。媛媛表示,這也是特教老師的職業特殊性,必須長期忍受學生帶來的「威脅」。等學生冷靜下來,老師仍要想方設法地理解他們,找到情緒失控的原因,避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在媛媛的分享中,特教老師與學生的關係,與傳統的師生關係「天差地別」。在她看來,特教老師是一份低期待的職業,自己每天都如同複讀機一樣,重複地教導不同需要的學生,才能推動他們有一點點的變化。

但她覺得,最重要的是能夠從挫折中,找到工作的意義與價值。尤其是當她成功地「弄懂」一個孩子的想法,比如讓對方多講出一句表達情緒的話,或者準確無誤地完成一個指令,就會獲得滿滿的成就感。

「哪怕別人不能理解,覺得他們(有特殊需要的學生)只是完成了很小的事情。但我就覺得很開心,這就是對我工作的認可。畢竟,他們沒有退步就是最大的進步。」媛媛笑著說。

當特校變成了家長投射希望的場所

「教育,歸根結底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事情。」作爲一個特教老師,媛媛面對的不只是有特殊需要的兒童,還包括了他們的家長。

在她的印象中,自生下了殘障的小孩後,家長們都會出現相似的心路歷程:從自我懷疑、自我否定,再到尋求社會各界的幫助,隨後在求助的過程中逐漸失望,甚至絕望,最後才開始慢慢調整心態。

身心俱疲的家長們,極其渴望有一個地方,能讓孩子學會自理,從而在未來能融入社會。那麽特殊教育學校,則成爲了家長投射希望的場所;而特校老師,也逐漸變成家長們在學習和日常生活中都非常依賴的對象。

一方面,由於社會對障礙群體存在大量的偏見與刻板印象,公衆又缺乏瞭解殘障議題的渠道,不少缺乏殘障平等意識的家長,常常會忽略特殊教育的重要性。這就導致在協助學生這件事上,只有特教老師在盡心盡力地提供支持。

「對於有特殊需要的小孩,有些家長就懶得管,也不在乎他們有沒有真正學到知識,只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地方安靜地度過餘生。也有一些家長覺得小孩帶來了很多負面影響,所以就不想看見小孩,找一個地方收容他們就好了。」

「能夠在孩子出生之後,擺正心態的家長是少數。」在媛媛實習期間,曾經有一個唐氏綜合症小孩的家長,與她有過短暫交流。這位家長自孩子確診之後,也慢慢轉變思路,只希望孩子不產生陋習,快快樂樂地活過一生就好了。

這個願意敞開心扉地支持孩子成長的家長,被媛媛評價為「楷模」。但在這位家長之後,媛媛再也沒有認識到思想開明的家長了。因爲不少家長送孩子進入特校後,也開始準備生二胎的事宜,希望享受到世俗意義上「爲人父母」的快樂。

另一方面,一些家長也會對特教老師產生强烈的依賴心理。若孩子一旦出現了不受控的狀況,家長便會不分時間、地點,直接打電話向老師請求協助,有時也會因此打擾了老師的休息時間。

此前,媛媛班上曾有一個很不喜歡寫作業的自閉症學生。當時,考慮到小孩很喜歡圓圓,其家長便向媛媛提出了請求,希望以綫上的視頻形式,讓媛媛督促小孩寫作業。對此,媛媛只答應了一次,之後便以「私人時間」拒絕了請求。

媛媛能夠理解家長的心理,不過是希望孩子能按時完成學習任務。但她覺得自己與家長的交流,應該「點到爲止」,只需要在校園内提供足夠的支持,而不需要在家裏多加關注;畢竟,家長與老師的關係太過親密,也會涉及權益的問題。

事實上,在特教體系中,家長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因爲,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父母是唯一、長期深入參與孩子校内生活的人。他們雖然不是專業的教育工作者,但也會把多年的人生經驗,教育與引導孩子應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可惜的是,「家長參與」的理念並沒有得到普遍地推廣與適用。而且,中國當下也沒有明確的家長組織和公益組織,基於特教而給家長做配套的支持。所以,不少家長直到現在還未調整心態,依然認爲「特殊人群應待在特教學校」。

這個問題,在疫情之下也顯得更加嚴重。自疫情爆發之後,由於特教課程全部改爲綫上,家長就不得不承擔「小老師」的角色,必須關注孩子的需要和學習進度。在此期間,家長們便把對孩子的大小事的疑問,抛向媛媛等特教老師。

「我們不能讓家長只是依賴我們,這不是長久之計。」對此,媛媛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們平時開家長會、去家訪是不夠的,應該還有其他的組織給家長提供支持,比如通過科普殘障意識,讓家長學會接受、認同孩子的差異性」。

是的,只有當家長真正地參與進來特教體系,孩子們才能更好地成長。而媛媛的特教老師身份,也能夠在下班時間,得到短暫的「鬆綁」。

特教老師行業:在「蓬勃發展」的表象下,問題多多

據統計,截至2018年,中國共有特殊教育學校2152所,相比1998年增加了617所,增長40.20%;特殊教育專任教師人數為5.87萬,相比1998年增加了2.88萬,增長96.32%

此外,特教老師的專業性也在不斷提高:2003年,專任教師中受過特教專業培訓人數只有50.99%,2018年已增長為75.65%。2003年、2005年特殊教育教師學歷以專科為主;到了2018年,本科出身的特教老師遠超專科學歷的老師。

從上述數據看,中國的特教老師行業似乎處於「蓬勃發展」的狀態,讓人感到無比欣慰。然而,在上升趨勢的表象下,特教老師行業的内部卻問題多多:師資力量不足,教師專業技能不足,職業認同感低,待遇差……

第一,特教老師的系統性支持不足,包括學科建設、師資培養、能力培訓等資源缺乏。無論是就業前、就業後,不少特教學校的老師都存在沒接受過專業的知識、技能培訓,便直接進入校内開始安排課程、協助學生的狀況。

比如在媛媛工作的學校中,大部分老師上崗前都未曾接受過特殊教育的培訓。一些老師的大學專業是學前教育,後被招聘進來;一些老師是因學校改革而分配至此;還有一些老師則是因普通高中的人事調動,才來了這所學校。

進入特校之後,他們才慢慢開始瞭解殘障學生。而且,由於特校沒有明確的升學壓力,教學任務也比初高中輕鬆很多,這些老師也慢慢懈怠起來,開始把這份工作當成是「鐵飯碗」,進入了「教學如養老」的狀態。

對此,媛媛並不認可,也不想每天在校園得過且過。但可惜的是,在系統性支持不足的狀態下,她很難獲得能力提升的資源與機會,「我們連殘障研究的學科都沒有」。現在,只有在教育局推動融合教育的活動時,她的工作才會稍忙一些。

第二,特教老師的工資低、福利少,又缺乏保護機制。近年來,中國在政策上提倡要提高特教老師的工作待遇,並給老師們發放補貼。但由於各地施行的政策不一樣,所以與普校老師的薪資相比,特校老師的實際收入水平仍然偏低。

除了工資少,特教老師由於長期面對有特殊需要的學生,尤其是一些情緒、行爲存在較大問題的學生,自身也會產生很大的心理壓力。但在中國,目前卻沒有專門針對特教老師群體的需要,提供心理支持的組織。

媛媛提到,雖然自己工作的學校提供了一些心理疏導的課程,比如學習烘焙、園藝、樂器等,但這些課程是以支持學生爲主,讓老師可以在這個過程中更好地觀察學生的表現,並為他們提供自主生活的指導,非聚焦於老師的真實需要

更重要的是,針對特教老師的監督與保障機制,仍未得到政策以及法律的有力支持。在採訪中,媛媛就提到了自己曾有一次被學生暴力攻擊,但由於當時的教室並沒有及時安裝監控器,後來反而被家長投訴「失職」的窘況。

這也就意味著,由於學生本身的特殊性,特教學校也成爲一個易被大衆忽略的「黑箱」。在黑箱之中,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個體的權益都難以得到保障,又因爲議題之邊緣而沒有發聲的渠道,因而更需要有關部門、機構去建立機制

第三,社會對障礙議題的不解及刻板認知,也會影響特教老師的職業認同感。一方面,很多人不瞭解特教老師的工作,卻片面認爲特教只是教一些「傻子、聾子」,以此貶低特教老師的工作價值,給老師的工作積極性也帶來負面的影響。

比如媛媛的一些朋友,在聽到她正在參與融合教育的活動時,直接嫌她「太聖母」(同情心氾濫),並堅決表示「心智障礙兒童就不應入學普校」。這在媛媛看來,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也讓她第一次知道朋友如此看輕這份工作。

平時,與這些朋友分享生活時,媛媛都沒感受到他們有「社會達爾文」的一面。但她表示也能理解朋友的想法,畢竟朋友都是從優勝劣汰的教育模式下成長,又缺乏瞭解障礙議題的渠道,更害怕牽涉個人利益,因而形成了錯誤的認知。

另一方面,有一些人也會媛媛很有愛心、很偉大——但「偉大」二字,無疑也把有特殊需要的兒童放在了一個「低微」的位置,當成一個可憐的角色;至於特教老師,則成爲了一個「不求回報、捨己爲人」的人設。

「如果只是一味地奉獻愛心與熱心,又不求任何回報,事實上是無法長久地從事這個行業。」對於「偉大」這個標籤,媛媛只想快速摘下,「我們不能因爲教的學生是殘障者就覺得自己偉大,也不能因爲他們有障礙就不提要求,更應該用平和的心態面對工作。」

事實上,在學校養老、為學生奉獻、教傻子……這些都不是媛媛希望外界對這份職業的印象。她覺得自己的工作,本質與普校老師的目標無異,便是希望學生獲得更多進步;若學生沒有進步,自己的辛勤努力也就白費了。

至於未來如何為特教老師這份職業「正名」,則是需要從教育體系的源頭去實現「殘健平等」,並完善對特教老師的系統性支持,且必須提高特教老師的工作待遇,才能真正讓從特教行業從數據到現實生活中得到真正的發展。

這個「從無到有」的過程,無疑是路漫漫其修遠兮。而中國的特教老師行業,不過是才剛剛起步,前方仍需踏過「遍佈的荊棘」。

 參考連結 

做一名特殊教育的老師是怎樣的體驗?
我在殘障兒童學校做老師
一個特教老師的離職之路
特教老師的形象是如何顛覆和分裂的?
如何正確讚美一個特教老師?
《中國自閉癥教育康覆行業發展狀況報告Ⅲ》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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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克  中國身心障礙議題關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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