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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十五)

2022-04-30 19:00(12-12 06:30更新)
作者:劉水
作者保存的深圳收教所囚犯儲值購物卡存入現金所開具小票的實物。(作者提供)
圖片來源:央廣RTI
作者保存的深圳收教所囚犯儲值購物卡存入現金所開具小票的實物。(作者提供)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462日,下午四時陣雨

早餐後被王管教喊下樓打籃球大約半個小時。望見禁閉室中的周建狗,面無表情,趴在禁閉室內的第二道鐵柵欄上看我們打籃球。借撿球的機會,我走近禁閉室,向他豎起大拇指。禁閉室門內有一個保安在看守。

禁閉室內部一分為二,中間用鐵柵欄從屋頂到地面分隔開。內側是囚室,後牆鐵柵窗戶可以推拉開,屋頂懸掛風扇,一個鐵架床,沒有廁所;外側是保安值班室,靠門擺放一張陳舊的桌子。室內中間的鐵柵門上鎖。禁閉室外側鐵門白天打開,禁閉者通過鐵柵欄可望見大院。若上廁所,由保安帶至法輪功大樓一層公廁入廁。

今天上午,老兵中有13人在中隊院落軍訓踢正步、走佇列。午後,保安輪換當教官繼續操練他們。烈日當頭。老兵在水泥地上列隊展開體能訓練,做俯臥撐、蛙跳。水泥地面溫度估計有40多度。每個人大汗淋漓,上衣前後都汗濕了一大片。

一個廣東籍50多歲老兵,終於難以忍受,提出抗議,其他人紛紛附和這是體罰。抗議無效,繼續在高溫下體罰性軍訓。

下午特別無聊。借來的書一天就翻完,圖書館沒什麼書可選看。以後有機會要讓外面送書進來。每次坐牢都是讀書的好機會,也算意外的補償吧,但需要的書總是很難帶進來。

昨天給劉隊遞交了一份申請,讓他轉交楊所長。提出三項要求:

1.自費訂報,開列了《南方都市報》和《南方週末》;

2.接見和通信權;

3.朋友可送書、寄書。

這本是囚犯的正當合法權利,但每個監管場所都有許多違法的「土政策」,獄警千方百計刁難、推諉。全所只有我一人被剝奪法定接見和通信權利,我是要努力爭取這些正當權利。

今天沒看見劉隊,不知楊所長如何回覆。

晚上給兄長寫了一封家信,交給王管教。以前寫過幾封家信,從沒收到回信,中隊或所部扣押。我會繼續寫下去。

 

200463

昨晚半夜陸續送進3個新兵。深夜監倉鐵門哐當被打開,手電筒光搖晃、刺眼,無法入睡。3人都是半年期。其中兩個是被「小姐」欺騙,自己跑去派出所報案,被定「賣淫嫖娼」罪名抓捕。

上午,我們6個新兵在籃球場軍訓。訓練強度很大,特別累。

 

200464

今天是特殊日子,例行祭奠、懷念八九民運。那年,我被列為學運領袖黑名單,首次在蘭州入獄並被開除大學學籍。今年這個特殊日子,完全沒想到要在監獄度過。晚上躺在床鋪上,我給新兵講述八九民運,他們聽得津津有味。

入獄一月,思維變得簡單、麻木。

昨晚半夜送來一批4個新兵,都是半年期。

上午在監倉給他們讀《學員手冊》,下午軍訓調換了一個教官,比較輕鬆。訓練期間,聽說6個老兵解教了,崔正威也在其中,沒機會告別。

206監倉9人,顯得擁擠、嘈雜,雖然還未滿員12人。5個新兵被分配到新開的205監號。我繼續留在206號。軟骨頭、馬屁精「湖北佬」薛明軍,派去了205號帶新兵。留給我2個老頭、一個文盲和一個初中文化新兵,共四個難友。

 

200467日,週一

每天都有新兵送來,總數達到20人。

連續幾天全天都在軍訓,我的皮膚曬得黝黑發亮,身體非常疲累。多年都沒這麼大的運動量。小平頭上流下的汗水不斷浸入眼睛和口角,滋味酸澀,視線模糊。時不時取下眼鏡,用汗濕的手臂抹一把臉部擦汗。咬牙堅持,不要認輸。

前幾天全體新兵在一樓臺階上面理髮,我也跑去湊熱鬧。肖隊見我坐下,他說老兵理髮手藝不咋的,他要給我理。我半開玩笑說要理光頭。他說光頭太難看,跟中隊學員髮型要一致, 給你理一個美國水兵髮型。我內心並不喜歡。(獲釋之後數年,觀看美國電影《鍋蓋頭》,水兵髮型按中國北方習俗稱鍋蓋頭,譯名確也準確、形象——2009年補記)。

曾管教見我坐下,趕忙跑回辦公室取來數碼相機,轉圈拍攝。我馬上明白過來,這是肖隊在故意作秀。圖片提交所部或刊登在媒體,體現管教盡職、關心學員,我不幸做了道具。給我理完髮,肖隊和曾管教回去值班室。看來只針對我這個特殊囚犯。

深圳收教所嚴禁囚犯理光頭,這就是管教聲稱的所謂「人性化管理」。真膚淺。

軍訓雖然很累,但我完全能夠忍受,比起前兩次坐牢做苦役,還是要輕鬆許多。

前幾天軍訓,頂撞軍訓教官、保安隊班長李科,倆人差點打起來。這傢伙有些變態,讓全體新兵圍著球場蛙跳5圈,然後雙臂前伸蹲立30個,隨後又要求趴在籃球場水泥地上,每人連續做50個標準俯臥撐。這天烈日炎炎,地面溫度怎麼都有50度,雙手撐在水泥地面,燙手。

兩個老頭新兵體力不支,臉色慘白,跟死人一樣倒臥在牆壁陰涼處。我做了10個俯臥撐,體力透支,站立起來,拒絕再做。李科走過來,揮著皮帶,作勢要打我。無法忍受的憤怒一下爆發,伸手指著他罵「你他媽敢打我,來呀!」還真震住了他。兩人盯視著有10秒鐘。他翻看我掛在胸前的學員牌,自找臺階說:「好,好,劉水,你去報告值班管教,等著收拾你。」我轉身走出操場回到中隊大院。剛好是曾管教值班,我站在門外說明情況。曾說,那你站在旁邊休息吧。返回操場,我靠在籃球架的陰涼處,沒搭理李科。李喊入列,我答曾管教同意我休息。他才作罷。

收教所保安都是保安公司派駐收教所,他們都是臨時聘用人員,流動性非常大。普通保安每月薪水只有600元。每天分派在收教所各個崗位值班8小時,軍訓犯人是他們輪休時的額外工作, 沒有一分錢報酬。他們就折磨犯人出氣洩憤。自從深圳收教所今年春節期間打死犯人,別說管教不敢打犯人,保安更不敢動手打人。我吃準了這點。

這次被構陷坐牢,也算趕上整頓黑獄的寬鬆機會。

今天是保安隊隊長帶隊軍訓,他戴著所部大門口值班的紅袖標,看來是剛下班臨時抓差當教官。他背著手、無精打采喊著口令,不管學員動作是否規範,應付了事。訓練間隙,他喊我名字,跟我聊天。

原來我入所那天大罵員警他就在大廳值班。他還提起我入獄前剛出版的《裸模風波——中國首宗環保藝術事件全紀錄》這本書,我非常吃驚。他含糊地說,有人送書來,他在值班,看到過。奇怪,我怎麼從來沒收到一本書?看來有朋友來過,我的接見和通信權利被剝奪,讀書權利也被間接剝奪。我再追問,他轉移話題,不肯細說。這位保安隊長是廣東人,退伍軍人,一個不錯的廣東小夥子。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獨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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