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籍華人YouTuber錫蘭近期自製一部影片踢爆心靈課程「洗腦三階段」」,不只引起台灣社會對心靈課程的關注,也喚起許多台灣人集體成長記憶,不少網友指稱台灣營隊活動跟部分的心靈課程一樣隱含著不合理的心理操控手法,央廣記者訪問到多位參加校園營隊有不愉快經驗的人,並邀請到《黨產偵探旅行團》作者蔡佩家解析台灣營隊文化的歷史脈絡。
宿營為何有「教官」、「值星官」?許多台灣人長大後越想越不對勁
劉俊良:『(原音)我記得,我是在小五,然後國小升國一的那個暑假各參加一次,然後最後一次是國二升國三的時候,那是國中學校辦的,但大概其實都類似的環節,反正就是第二天的晚上活動結束之後,到了隔天,教官就會突然在可能上遊覽車前的最後一次集合突然感性告白,就說「啊,這幾天你們表現得真的很棒啊!」就突然從一個超級兇的大人,又變成一個正常的大人這樣的感覺,其實就跟錫蘭描述的那個...先消磨、打磨你的個人意志,然後之後再突然又對你很溫柔...那個過程真的很像。』
清華大學社會所碩三學生劉俊良表示,他從國小到國中,曾參加3次軍事化風格的宿營,兩次是學校辦的,一次是補習班辦的,他長大以後,回想起來,越想越不對勁。劉俊良說:『(原音)我國小第一次參加(宿營)的時候,我們班上也有一個同學,他比較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的確有一點不服教官的管教,結果,那個教官就把他叫到前面去,然後對他的臉噴水,就是嘴巴含水,然後噴在他臉上,超奇怪的!現在想起來,怎麼沒有被告啊?我的描述會太抽象嗎?應該很具體,就是我們一群人在做動作嘛!我不是說早上到了那邊一直做一些沒有意義的服從指令,然後有一個人因為他做得不好,或者他其實沒有很想做,教官就把他叫到前面去,然後嘴巴含水就往他臉上噴,然後只要我們做不好就噴他,我們做不好就噴他喔!天啊!超奇怪的!』
劉俊良口中所說的教官並不是真的教官,他仔細一想才發現,如果宿營是學校委託旅行社辦理的活動,那麼那些帶隊的「教官」其實就只是旅行社的工作人員,除了「教官」,宿營裡的「值星官」最是令人印象深刻。現年31歲的吳御甄說:『(原音)國小、國中...然後國中校外營隊還有大學一年級的宿營,就是都會有值星官這一號人物,然後會比較印象深刻的應該是國小,因為可能(原本)參加營隊開開心心的,過去的時候,一開始就會有人穿像是迷彩服,然後可能就會戴個黑色墨鏡,然後本來不知道他要幹嘛,但他突然間就會說什麼「你們在那邊幹什麼?」或是講說「我在講話,有沒有在聽?」然後(小朋友)本來想說就很好笑啊!其他人就說,欸,他怎麼樣怎麼樣之類的,然後他(值星官)就會叫說「哪一班的?」然後就會叫他那一隊的人要出來青蛙跳還是交互蹲跳,然後(其他人)就會覺得「蛤?原來是(玩)真的!那我們要乖一點!」這樣子,但到了營火晚會的時候,有時候會有一些很感性的時候,然後就說「其實我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物,那就是值星官。」他就會出來,脫掉他的眼鏡,我記得有的是會把上衣脫掉,然後裡面穿一個吊䘥仔(背心)這樣子的樣貌出現,然後大家就說「他其實也蠻可愛的」,他沒有兇的時候,大家都會發現,原來他也是我們一起同樂的對象,然後其實前面都是用演的。』
台灣獨有! 蔡佩家:軍事化的營隊文化就是黨國遺緒
《黨產偵探旅行團》作者群之一、清華大學台文所博士生蔡佩家指出,「值星官」是台灣獨有的營隊文化產物,這或許暗示著各校園在救國團的影響下,依舊以某種形式緬懷過去軍方控制校園學生的時代,雖然後來為了緩和「值星官」這個象徵威權的角色,營隊通常會在接近尾聲時安排「破值星」的橋段,讓「值星官」卸下軍人權威,但這種營隊文化依舊是不折不扣的黨國遺緒。蔡佩家說:『(原音)那你說在這個營隊當中,集體生活的這個狀況,的確是需要有一個人負責來掌控時間,但是,這個掌控時間的方式有必要是這麼的戲劇化嗎?就是穿迷彩服,完全是一個軍人的形象、一個威權的形象出現,它某種程度就是在你還沒有開始有自我的認識,或是開始去思考這整件事情不對勁的時候,就用一個威權下來讓你去服從,只要你一開始服從之後,你其實就會習慣這件事情,然後你就不會反抗,你就會忘記自己可以反抗。』

《黨產偵探旅行團》作者群之一、國立清華大學台文所博士生蔡佩家指出,「值星官」是台灣獨有的營隊文化,這或許暗示著各校園在救國團的影響下,依舊以某種形式緬懷著過去軍方控制校園學生的時代。(圖擷自前衛出版同盟官網)
心理師陳湘妤表示,高中時期,她參加音樂性社團的迎新宿營也有值星官這個角色,她相當肯定這是舊時代的遺毒,雖然對人類心理的傷害深度比不上問題心靈課程,但是影響廣度比問題心靈課程更大。陳湘妤說:『(原音)我知道像是美國他們有一些童子軍的文化,當然不是美國什麼東西都好,就是還是要澄清一下,不是他們什麼東西就好,只是在那個時候我觀察到的東西是,他們會是以我們今天想要克服或是超越自己的某一個東西為我們這個團體的目標,比方說,我們想要攀岩,然後攀岩其實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攀到最高的時候,你心臟會一直跳,然後手會抖這樣子,然後我們就是要為了讓大家可以去挑戰自己的極限跟超越那個東西,所以,我們要維持一個紀律跟遵守一些規則,這樣過程中才不會有人受傷,他會把這個東西講得蠻明確的,就比起告訴你說「我就是值星官,你要聽我的話,然後我可以罵你」,我覺得那還蠻不一樣的。』
事實上,許多台灣人小時候都曾被學校帶去參加具有軍事色彩的宿營活動,而且通常在出發前都不知道自己會被「震撼教育」,吳御甄說,她的學校在台北市就只是一間普通的社區小學;劉俊良則說他從小在台南長大;台師大教育系大二學生張舒閔則表示,她就讀台中的明星私立國中時,幾乎同年齡的朋友,不論讀哪間國中,都曾參加宿營活動,她感到困惑,「為什麼小時候的自己會被這樣對待?為什麼要洗戰鬥澡?這種軍事化的營隊活動到底想教會小朋友什麼道理?」張舒閔說:『(原音)(記者:所以,你覺得,如果要改變這種情況或是文化的話,誰應該要負責啊?)這好像是不是教育部的規定啊?因為我覺得學校辦這個又麻煩,然後同學又不喜歡,為什麼要一直辦?因為每年都會有戶外教學,然後國二的時候就會去隔宿露營。(記者:你會這樣以為,是因為你身邊也有其他人讀不同學校的也有類似經驗,是這樣嗎?)對,因為我聽過大家都會對宿營有印象,但是不覺得好玩。』
捨棄傳統威權營隊文化之後 下一步是什麼?
教育部表示,國教署訂定「高級中等學校辦理戶外教育實施原則」以及「國民中小學辦理戶外教育實施原則」,引導學校結合課程辦理戶外教育,包含走讀、實作、觀察、探索體驗或其他有益於學生的生活體驗,並依照課程目標、學生學習階段規劃適切的課程內容;教育部提醒,學校辦理學生課外活動時,應尊重學生參與意願,並符合《兒童權利公約》,此外,戶外教育相關課程實施期間,教師應全程參與,不得由校外人士輔導或管教學生。
教育部表示,國教署也將持續向地方政府以及學校宣導以上原則,並依照《教育基本法》及《兒童權利公約》規定,積極維護學生的學習權、受教育權、身體自主權及人格發展權。
現年30歲的陳泓瑋表示,他最早在國中時期參加過宿營活動,後來在成功嶺接受過新兵訓練的他認為,樹立絕對權威的宿營文化其實就跟當兵很像,他猜測這是一種方便管理的手段,如果馬上拿掉這套營隊管理模式,他不確定,第一線教育工作者是否準備好了。陳泓瑋說:『(原音)以前的模板你直接套進去,那個是最簡單、最快的,那其實大家現在各個行業都是面臨人力缺乏的狀態,那要有新的改變,那就要花人力,那花人力這件事情,有可能假如說我今天沒有人力,那我就要多花錢,但是,誰願意出人?誰願意出錢?這種東西都不是我說了算,我覺得,我支持要好好講的一個方式,但是,我畢竟不是第一線,所以我沒辦法說...我可以很簡單說,對,我支持,我反對,這樣太二元,我覺得太把事情簡單化。』
蔡佩家也表示,把傳統那一套營隊文化拿掉之後,下一步到底是什麼?這真的是很值得集思廣益的議題,但她也提醒,威權體制教育是很前現代、很野蠻的東西,被這樣對待過的人,幾乎沒有人喜歡這種教育模式,但是,為什麼長大之後,我們卻又默默接受了這一切?她認為,只為了便宜行事就把創傷加諸在小朋友身上是不應該的,努力去促成改變無疑是大人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