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湖南益陽六四回憶之二:被關進「學習班」的謝叔叔

  • 時間:2020-03-20 08:0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從新中國建政以來,歷經文革、六四...作者笑稱,生長在那個年代的人,甚麼奇葩事都被他們碰到了。圖為文化大革命。(美聯社/達志影像)

我家的門前栽了三棵樹,都是桃樹,春天一到,房前桃花芬芳。

據爸爸說,這三棵樹一棵是他,一棵是謝叔叔,一棵是劉叔叔。

還是據爸爸說,謝、劉兩位叔叔是和他一起玩過泥巴,一起同過窗,一起下過鄉的「不是兄弟勝似兄弟」的兄弟和親人。

共和國同齡人 所有奇葩事都遇上了

我們的父輩是所謂「共和國的同齡人」,在他們出生的時候,「中華民國」只剩下孤懸海外的台灣,他們在少年時代經歷過飢荒,國中畢業之後碰上了文革,然後「上山下鄉」,返城,下崗,再就業⋯⋯中共建政後所有奇葩的事情他們全遇上了。

父親和謝、劉兩位叔叔國中畢業之後,中國爆發了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偉大領袖號召學生「停課鬧革命」,他們的求學之路被「革命」堵死了。在社會上當了一年紅衛兵,二年逍遙派之後,偉大領袖又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三個人同一天被「上山下鄉」。父親去了益陽安化縣一個建在雲台山山洞裡的兵工廠當了一名工人,謝、劉分別去了農民公社,成為了一名農民。


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第一次接見紅衛兵。圖:公有領域

文革結束後,父母親和我返回了益陽,他們依舊當他們的工人。謝叔叔在恢復高考後考上了大學,畢業之後本來是準備分配到一家工廠當技術員,1983年中共中央突然發出了一個「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革命化」的文件,謝叔叔乘著這股「東風」,居然分配到中共益陽市委宣傳部,成為了一名國家幹部。劉叔叔下鄉後,扎根農村太深,娶了一名農民老婆,幾年下來,生了三個娃娃。當知識青年回城的政策出來,其他的知青和農民老婆紛紛吵著哭著鬧離婚,以求回城。劉叔叔卻因為和他的夫人愛得實在太深,加上不捨小孩,便放棄了回城的機會,成為了一個真真切切的農民。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政府的政策還是犧牲農村保城市。最簡單的例子是每一位城市戶口的居民都有國家配給的平價定額糧油,農村戶口沒有。所以,劉叔叔會幾個月進城一次,找父親或謝叔叔,運一些我們為他節省下的糧油回去。八十年代已經實現田地承包的農村,農民家裡如果沒有足夠勞動力耕種田地,一樣吃不飽。

1989年5月的一天,謝、劉叔叔和爸爸一起回來了。謝叔叔還帶了一瓶白酒和花生米,豬頭肉。

六四前夕中國各地改革呼聲風起雲湧

「怎麼樣,怎麼樣?」謝叔叔完全不像他平常文化人斯文的樣子,大聲嚷嚷,「中國還是有希望的吧!」

原來,大約五千多人的學生遊行隊伍今天去了中共益陽市委請願,在那裡工作的謝叔叔「仿佛回到了青春少年激情歲月」,一個電話搖到父親的工廠,一個電話搖到劉叔叔所屬的鄉政府,鄉政府通知到村,將父親和劉叔叔「騙」到了現場。

父親和劉叔叔卻和謝叔叔打趣說有點「鬱悶」,因為他們被謝叔叔「騙」到現場之後,受學生們演講的感召,一青春,一熱血,將身上所有的錢都捐進了捐款箱。

父親後來偷偷告訴我,其實謝叔叔是直接去銀行取款,捐得更多。

中國有希望 幾千幾百萬人都上街了...


「黨無紫陽,國無指望」。趙紫陽百歲冥誕,他的兒女撰文回憶父親開明思維。 (圖:翻拍自明報網頁)

當天的主角自然是謝叔叔。他說,人民日報的社論是完全錯誤的,激化了愛國學生和政府的對立。他說,老人執政應該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他說,黨無紫陽,國無指望。他說,因為中國現在有這幾千幾百萬上街抗爭的人民,他覺得中國一定有希望。

「我要在益陽辦一張報紙,名字我都想好了,益陽民報,讓人民可以讀到無需黨審查的新聞和評論,開啟民智......」喝到燈火闌珊時,謝叔叔手舞足蹈地說。

1989年的中國,是一個豬頭肉和花生米可以下酒的年代,也是一個詩歌和理想可以下酒的年代。那一天,父親和謝叔叔,劉叔叔全喝醉了。

......

「六四」被中共血腥鎮壓之後,中國進入了一個「全民審查」的黑暗時期,黨政機關人員審查更甚,每個人都必須向黨交代六四期間的活動,匯報思想,名曰「向黨交心」。

謝叔叔沒有躲過這一劫。他直接被停職進了政府辦的「學習班」,被勒令必須「深刻反省錯誤」,黨才可以「挽救」他。

在那個可以「指鹿為馬」的時候,父親和劉叔叔一起去探望過如同「坐牢」的謝叔叔。據父親說,謝叔叔的「罪行之一」,是在學生包圍市委市政府的那幾天,謝叔叔聽說學生因爲缺乏紙張和油墨,沒辦法印製標語和傳單,便指引學生來到政府的內部文印室,學生們將文印室內的紙張和油墨,甚至一台手搖式油印機全部「共產」......

謝叔叔在「學習班」被關了大半年,背了一個「留黨查看」的處分,多了一個「躲藏在益陽市委的鮑彤」的外號。出來之後,被下放到宣傳部下屬的一家黨報當校對。


趙紫陽的秘書鮑彤。圖:維基百科

他還是會常來找父親一起喝酒。

在寂寞的夜晚,昏暗的燈光下,父親和謝叔叔兩個人喝一口酒,抽一支菸,當屋子裡彌漫著濃濃的菸霧之時,你可以看到這兩個中年漢子的臉上其實都掛著淚。

身為苦難中國人 相顧無言 惟有淚千行

多年以後,我才漸漸明白體會當年父親和謝叔叔以及所有有良知的中國人,那種「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的心情和境地。他們哭泣的是作為一名中國人苦難的人生,是那些倒在「人民軍隊」槍口下的死難者,是這個「一黨獨裁,遍地成災」的中國。

一點尾聲:父親2016年四月病逝後,聽母親說,謝,劉兩位叔叔跪在父親的靈堂前守靈二天二夜,粒米未進,哭得像一個孩子......

【延伸閱讀】我的湖南益陽六四回憶之一

作者》龔與劍  參與1989年湖南益陽六四民運,後遭勞改2年。2012年組讀書會遭關切後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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