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小革命/愛的大雙網 時間銀行的幸福再生術

  • 時間:2019-12-17 17:26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曾國華

時間銀行並不是一個新概念,但過去20多年來,幾乎很難在台灣找到一個真正成功案例,不過就在高齡化社會兵臨城下之際,從中央到地方政府,從民間組織到社區,都開始認真思考『時間銀行』未來能否在高齡社會中扮演更積極角色,甚至結合志工網和長照網,不僅為民眾建構出更完善的社會安全網,也能為高齡長輩及志工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雙贏局面。而究竟時間銀行能不能讓我們的『愛心生息、幸福再生』呢?請聽我們的分析報導。

20年志工生涯  遇長照需求欲哭無淚

住在老公寓的4樓,個頭嬌小,頭髮綁了個短馬尾,已經65歲的寶鳳姊依舊健步如飛,爬樓梯不僅不見喘氣,就連說話都充滿熱情,沒一刻停頓。走進偌大的客廰,主牆上高掛著『積善之家』的牌匾,桌櫃上則是擺滿掛滿了各種志工的獎狀。擔任弘道老人基金會新莊站站長的寶鳳姊笑著細數自己過去的志工生涯。『(原音) 上面這個好像是一百零幾年,忘記了,是到國軍文藝中心頒獎,好像是敬老楷模獎什麼,忘記了,呀,這個人無情無義,這個是93年我跟我老公是那個第7屆模範志工家庭金質獎。』

20多年來,累積的志工時數超過1萬多個小時,如果再加上先生和小孩全家7人的志工時數,總計多達2萬多個小時。但她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是時間銀行的受益者。

就在2年半前520的凌晨,先生突然中風送醫,住進加護病房整整6天,回想起轉到普通病房那一刻,寶鳳姊的神情突然緊繃了起來,仍心有餘悸地說,當時全家根本措手不及,完全不知如何照顧,這讓有20年志工經驗的她充滿挫折。『(原音)應該是5點多,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那個時候叫很多看護,人家都不要,因為吳大哥很高,人家又看到手腳都綁住,又插6個管,看護看到都搖頭,看一看,說好我等一下過來,可是等都沒有下文,又要叫了一個,然後說等一下就過來,後來到6點多不行的,因為要灌鼻胃管,要灌牛奶,我們不會灌,那時候我就很汗顏,就想說,我服務長輩服務20年了,那時候20年了,服務長輩20年了,我連這個我老公遇到這種事情,我都不會,我就想哭,哭不出來,想說我怎麼這麼笨。』

時間銀行兌換長照  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然而,就在弘道派出了居家服務的照顧秘書,提供專業照顧,才讓他們全家感覺『有救了』,直說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弘道老人基金會新店站站長 寶鳳姊(曾國華 攝)

『(原音)這個時間銀行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那個時候才體會到,你沒有用到你不會想到那些東西,想說我就呆呆做志工,做志工做什麼,無私心無所求,歡喜做,甘願受,就這樣子而已,沒想到還可以換取你的時間去照顧你的親人家人,那個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因為你不會嘛,那你硬要學,一下子學得會嗎?學不會。』

時數捐贈  時間銀行讓冰冷數字有溫度

事實上,弘道從1995年就開始以時間銀行的概念推動『全國志工連線計畫』,其中歷經4次變革,而在前執行長林依瑩看到了志工的實際需求後,才在2016年引進長照服務兌換。而這種時間銀行換取長照專業服務的突破性做法引發許多迴響,甚至當林依瑩被網羅到台中市擔任副市長期間,市府和社會企業『串門子』合作,不僅引進時間銀行制度,更擴大讓志工也能夠捐贈時數給親屬以外,一些需要幫助的人。串門子專案經理李幸娟說:『(原音) 所以去年我們募到了4萬多小時,而且裡面很酷哦,裡面有一個82幾歲的阿姨還在當志工,她一聽完我們介紹啊,他馬上捐1萬小時給我們,我們就說,阿姨你捐這麼多,感覺你自己未來也應該用得到嘛,她說沒關係,我還有1萬多小時,你知道她2萬小時耶,你可以想像她當志工有多認真嗎,她退休後當志工就感覺好像,還在上班下班這樣子。』 

64歲的淑琪姊,正是幸娟口中,捐出萬點時數的專業志工代表,談到這項制度,她的心情顯得複雜,從事志工將近16年,累積了1萬6千點的志工時數,和寶鳳姊一樣,領遍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獎狀,但直到她看到志工團隊中的一位大姊罹癌,在醫院全天候照顧大姊的阿嬤,真的很需要喘息服務時,就一口氣將自己的時數捐了出去,換取專業長照服務,讓阿嬤能有休息時間,也在這個時候,淑琪姊才真正感覺到時間銀行,讓小愛變大愛,使得這些冰冷的數字有了溫度。『(原音)其實我們一直想要出來做志工,想要去服務一些需要幫助的人好了,而不是只是數字放在那裡擺著,我做了多少時數,然後我受表揚到什麼樣的獎項了,比如說像我們現在我們也都表揚完畢了,年資也夠了,時數一直累積在那邊,當然我們當初出來做志工也不是需要什麼回報嘛,對不對?可是如果我今天出去做志工,除了數字,除了該得的獎項都得了之後,如果這些時數真的去可以幫助一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的時候,不是做志工是一件更有意義的事情嗎?』

高齡時代來臨  長照兌換成時間銀行新亮點

然而說來諷刺,過去時間銀行失敗的罩門,就是志工無私奉獻的心態,也因為志工不求回報,因此多半不會兌換時數,使得這些時間銀行的愛心庫裡都是滿滿的『爛頭寸』,讓這些『數字』只能成為志工授獎的依據,無法讓愛心生息,幸福再生。

不過,就在長照需求近年來浮上檯面後,事情有了轉機。以林依瑩在台中市政府任內推動的時間銀行為例,半年時間內有106件的兌換案,其中75%都是『長照』需求,根本打破了過去紀錄。林依瑩說:『(原音) 那這個是我們再次證明,其實長照這種專業服務的提領,以前提領不起來,主要應該是都是用志工提領,所以大家意願啊或者是服務需求不是那麼高,可是真的,我們這次整個推動,其實發現這個長照專業提領反而是關鍵。』


前台中市副市長林依瑩(曾國華 攝)

這樣的結果為林依瑩帶來了無比的信心,推動時間銀行20多年的她,第一次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即使因為政黨輪替,台中市政府在相關制度上做了其它調整,她仍不願放棄,選擇到台中和平偏鄉部落另起爐灶。

時間銀行時數捐贈 支援建立完整長照網絡

晚上快10點,雙崎部落的長照員仍在為一位80多歲的氣切阿公進行抽痰照護。抽痰機的馬達轟隆隆地運作著,長照員細心地將細管反覆地插入了阿公咽喉的氣切處。這是林依瑩離開市府後,在和平達觀和雙崎部落培訓出的長照團隊成員。氣切後的阿公,原本只能在醫院和機構間來來去去,但意識清楚的他,每天過著盯著天花板的人生,根本讓他失去求生意志,想回家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而奔走在達觀山區和台中醫院間,阿公的兒子在談到那段時間,面對經濟和體力上所承受的壓力時,就顯得有些激動。


林阿公兒子林吉光(曾國華 攝)

他說:『(原音)付不起呀,那個錢,我也沒有辦法繳呀,因為我哥哥也生病,這孩子也是我顧的,我去年很可憐咧,一個人去採甜柿,回來我姑姑就幫我包裝,要不然就我一個人採,一個人去賣,很慘咧,還去醫院咧,就這樣咧,我一個人耶,我還跟公司請了兩個月的假,我想我完了,我這個月沒有辦法繳勞健保了。』

於是在經過醫師專業評估後,他們決定為阿公圓夢,先是透過時間銀行捐贈時數,為早被醫療費用壓得喘不過氣的阿公家,募到了全天候居家服務照顧費用,而為了因應氣切阿公的抽痰需要,他們更送部落裡6位照服員接受抽痰訓練和考試,等阿公一回家後,他們24小時輪班,立刻派上用場。林依瑩說:『(原音) 其實真的要回家的時候,哇,那個抽痰,第一天真的是,護理師在旁邊都是摒住呼吸,那個照服員也是很緊張啊,不過因為我們那個專科護理師非常有經驗了,就在旁邊的這樣,就是很確認,也很清楚的教導,唉呀,其實你知道嗎,我們是第1天噢,第1天返家的時候,我們6位抽痰的,就是上過課的,也已經通過考試的,全部都來做,那護理師就在旁邊確認他們抽痰的動作技術好不好,一一調整這樣,那第2天早上,中午的時候,護理師就跟我說,6個都OK,沒問題的,那他們真的就OK了,噢,真的就那個因為已經確定會做,而且就是那個自信的,我覺得我聽他們在那種,他們那個自信,呃,在談他會抽痰的時候,唉,我覺得他們現在部落走路,應該都很有風。』


長照團隊成員之一楊倍驊取得抽痰結業證書(曾國華 攝 )

只是最讓人嘖嘖稱奇的卻是原本阿公經年累月,只能躺在病床上,透過鼻胃管進食,但卻在團隊的努力照護下,不僅了卻了回家的心願,更在半個月內拿掉了鼻胃管,吃起了美而美早餐,這對整個長照團隊而言,簡直是莫大的鼓勵。『(原音)我們在短短的半個月就已經拔管了,本來是管灌,開始吃粥,到昨天他已經拿著美而美的早餐在吃了,我真的覺得,我自己看到都覺得好神奇噢,可是你就想嘛,在臺灣有多少個氣切長輩,氣切個案其實是可以返家的,但就是缺乏整個社區這樣的一個支持體系,那我們這個24小時輪班,其實我們大概估一下,其實大概一個月以後不用了,我們已經幫他照顧到一些很好的一定的程度,其實可能就不需要了,那所以這樣的一個社區照顧團隊,如果一旦,我們這次在部落,如果一旦能建立,我們交通這麼不便,即使我們有很多的困難,可是我們都做得到,那臺灣其他地方更不用講了。』


因為林依瑩團隊的用心,讓氣切的林阿公也能夠返家過正常生活。(曾國華 攝)

志工及長照大雙網 社會安全網不漏接

除了經濟弱勢外,一些不適用長照2.0的邊緣戶,須要緊急照護的個案,也都是他們協助的對象。林依瑩說:『 (原音)我們還是會遇到非常多的志工,要提,真的發生長照需求的時候,又不符合那個長照2.0的資格,像他可能我們最常見的是志工出車禍,車禍時候的照顧很多都不滿65歲,也沒有身障手冊,那也不用到出車禍,就是像現在中風、那個癌症化療,非常多人都是沒有65歲,那也沒有身障手冊,所以那他完全不符合長照2.0的資格,所以所有的長照的照顧都要一個家一個人一肩扛,那現在又少子女化,其實很多真的是遇到的話,那個衝擊是非常大的,所以我覺得如果我們的機制可以去看見我們志工,這種對長照專業的需求,我覺得我們把時間銀行這個納進去的話,這時間銀行的互助,就會非常的活絡,其實他也在建構整個社會安全網,就是補政府在資格不符合那一塊,我們可以提供最即時的幫助。』

依照依瑩的規劃,部落社區除了要有專業醫師、護理師、物理治療師和長照員組成完整的長照網外,還要有志工網,才能建構志工、長照大雙網,提供完整的社會安全網絡。而在依瑩的推動下,目前達觀部落已經建立了伯拉罕長照原鄉基地,除了和專業的3師合作外,也培訓出了41位的長照員。只是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原鄉推動志工服務 萬事起頭難


串門子專案經理李幸娟(曾國華 攝)

晚上8點多,雙崎教會裡擠滿了20多人,由社會企業串門子的幸娟為部落成員上志工課程,儘管上課的人不算少,但已經做了10多年志工服務的幸娟仍然感受到要在原鄉推動志工觀念真是難上加難。

『(原音) 因為我們每項事物,像是從平地買材料上來,然後到買上來要運上來,光是貨車就要找到有人來幫忙送貨,因為我之前曾經買2萬多塊的材料,然後西屯的廠商就跟我說,唉,你那個和平很遠,運費要5000塊,我買2萬塊,他要收我5000塊,我就嚇到,我想說怎麼可能呢,我找志工來幫忙,我就問那個潘老師說你有沒有貨車,這邊居民有沒有貨車可以幫我做這件事,然後他一聽就說,我們這邊沒有志工這個概念啊,大家都是討生活,然後都是很多事情要做,然後我這邊沒有在用志工的,我們怎麼好意思開口請人家幫忙而不付人家錢呢,我覺得這樣子會不會連朋友都當不成,所以開始就被他打槍啦,然後我自己也在摸索一套在這邊運作的方式。』

儘管如此,幸娟卻一直記得,落部裡牧師和她分享建立照顧長輩文健站的一些奇妙變化。『(原音) 那個牧師就說,其實他剛進到那個部落時候,光那個部落就有6、7個教會,而且彼此之間是非常不合的,本來都吵架嘛,然後因為有文健站開始服務之後發現,唉,就是你也把媽媽送來,然後那個傳道退休也來這裡,那之前可能是吵架,可以在文健站因為大家就一起生活,然後一起上課,一起吃飯,那關係是變好了。』

是長照員、也是志工 雙重角色改變部落關係

事實上,時間銀行的存在原本就是希望能促進社區關係,長照員在某些時刻也是志工,志工當然也可能是長照員,就在長照、志工雙網交替下,社區裡的關係不緊密也很難。其中部落為長輩送餐服務就是另外一個例子。


達觀部落的伯拉罕長照原鄉基地提供送餐服務(曾國華 攝)

#切菜炒菜聲(實況)# 

切菜炒菜聲此起彼落,這裡是達觀部落的伯拉罕長照原鄉基地的廚房,志工正忙著張羅每天要送到部落中各處行動不便長輩的50多個便當。然而想在山高水遠的山區送餐可沒那麼容易,不僅人力不足,而且送餐點散布各地,因此他們透過了長照員的送餐服務過程中,也『順便』服務一些根本不在長照2.0安全網內的長輩。他們是長照員,也是志工,再次印證了志工和長照大雙網的能量和威力。依瑩說:『(原音) 所以他們就也很願意來做這樣的一個送餐的服務,不過因為我們52位送餐個案中只有10位是符合我的長照失能個案,可以用代送服務給他們一些費用,但是其實有40來個是不符合長照失能個案的,所以這些個案去送餐,我們照服員是沒有費用可以領的,但是他們其實還是很樂意呀,就是說變當志工的方式,去協助這些個案的需要。』

原民傳統互助文化 藉時間銀行再生


達觀博屋瑪小學的小小志工(曾國華 攝)

『(原音)小朋友:在這裡就幫別人借書,還有幫別人還書,還有整理書櫃及將書上架。』

一早九點多,達觀博屋瑪小學的小小志工正搶著在學校圖書館為記者介紹他們負責的工作,問起小朋友為什麼要當志工,答案很有趣。『記者:你們為什麼當初要來當志工?小朋友:因為志願呀,因為下課很無聊呀,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玩。』

聽在依瑩的耳朵裡,小朋友的反應真的再正常不過,因為她知道志工觀念本來就是要從小建立,因此她和博屋瑪小學合作,希望成立小小志工隊,就從社區長輩的探訪做起,校長比令亞布則樂觀其成。『(原音)在泰雅族傳統裡面有一個叫做 Smbayux,就是彼此換工的意思,就是說今天,那個時候也沒有很多錢嘛,那我就去幫你做兩天,然後我們先講好,可能我要蓋房子的時候,你欠我兩天,你就過來幫忙,所以以前也是透過這樣的一個方法,這樣的社會關係跟傳統,也讓部落的人透過這樣一個 Smbayux這種彼此換工方式,他們會更緊密,所以跟我們提這個想法,我們覺得很好這樣。』


博屋瑪小學校長比令亞布(曾國華 攝)

的確,最早原住民部落不就是彼此互助、換工生活嗎?而這不正是時間銀行的最原始的互助精神嗎?看著小朋友天真快樂的臉孔,依瑩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但時間銀行真的能這麼美好嗎?政府能不能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呢?我們在下一集將持續為您追蹤報導。(實況:小朋友英文廣播:hello everyone, time for reading , welcome to our libery ,see you later. 小朋友泰雅語:哈囉 大家好,閱讀的時間到了,歡迎來圖書館 ,等你喔)

 長照小革命時間銀行系列報導 

系列1/愛的大雙網 時間銀行的幸福再生術

系列2/遍地開花或一統天下 時間銀行的進化戰爭

系列3/科技和人性 時間銀行的溫度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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