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小革命/遍地開花或一統天下 時間銀行的進化戰爭

  • 時間:2019-12-17 17:26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曾國華

隨著志工服務的蓬勃發展,時間銀行也開始在各地點燃薪火,根據台灣時間銀行協會非正式的統計,目前全台灣包括學校、社團組織,及地方政府在內推動的時間銀行就有近百個,堪稱是時間銀行近年發展的最高峰,只是就在各地時間銀行百花齊放的同時,平台的兌換內容標準不一,是否會造成志工的比較心態,扭曲志工原本無私奉獻的初衷精神,也引發討論,而這樣的情形,能否由政府成立國家級時間銀行一統天下?請聽我們的追蹤報導。

彼此學習 把日子過好

『(實況)記者:早上一早就去運動喔。瓊西姊:三點半。記者笑:是是是。秋娟:她都運動到七八點才回來,所以在這裡聊天就好了』 

仲夏時節的早上,60歲的秋娟和70歲的瓊西姊相約共同探視在土城獨居的88歲湯阿嬤,這是新北市佈老時間銀行志工定期的訪視。走進三坪不到的房間,裡面擺滿著阿嬤的日常家當,衣櫥、電鍋、食物和小冰箱,東西雖雜,但是放置得井然有序,只是看見染了頭髮,戴著太陽眼鏡的阿嬤,健康得像六、七十歲,讓記者都忍不住問她究竟吃些什麼秘方。

阿嬤自從兒子5、6年前過世後,就開始了獨居生活,而秋娟和瓊西姊不久後也展開了探視陪伴工作,幾年下來都成了好朋友。
『(實況)記者:年輕和老的,妳喜歡那一個?阿嬤:兩個都喜歡,年輕和老的都好』

問起過程辛苦不辛苦,瓊西姊反而開朗笑了起來,直說反倒是阿嬤教他們怎麼把日子過好。

瓊西姊:『(原音)真的啦,我不曉得啦,如果是我,跟她認識,我受益很多啦,我以前都不吃青菜的人,她會從山上拿青菜回來,我來的話,會讓我拿回去,然後還會教我怎麼煮青菜,所以我現在都在開始練習在吃地瓜葉,她會教我煮耶。』


反倒是阿嬤(圖左)教秋娟(圖中)、瓊西(圖右)怎麼把日子過好。(曾國華 攝)

不在意能否兌換時間銀行時數

事實上,這種初老照顧老老的做法正是「佈老時間銀行」的服務典型,以秋娟和瓊西姊為例,透過二人一組的探視,不僅現階段能陪伴獨老長輩,服務所累積的時數未來也能為自己或親友,兌換包括專業長照在內的服務項目,但更重要的是,在服務的過程中,佈老志工們也學會如何照顧自己,延緩進入長照階段,達到預防性醫學目的。

新北巿社會局長張錦麗說:『這個對我們來講,非常重要,一方面無論是身體心理或是精神上的,我覺得未來醫療成本的投入,我們會降低,因為她知道她怎麼為未來做準備,怎麼訓練自己,因應老化的狀況,或是預防老化的狀況,或是減緩老化的狀況,然後另外一個,她在身心靈上,她都做好準備了,她不會說那一天跌倒了,整個躺在床上,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因為她都看到這個狀況,所以我覺得這對未來她個人因應她老年生活,我覺得會有非常大的幫助。』


新北市社會局長張錦麗(曾國華 攝)

只是問起兌換這件事,包括秋娟和瓊西姊則是毫不在乎,不要說如何兌換了,就連自己現在服務的時數也都記不清楚 。『(實況)秋娟:我們做志工不是為那個時數,我們只是剛好有這個機緣,可以出來跟人家結緣,有時數沒時數是沒有關係的。記者:那你累積了現在大概有多少?瓊西姊:我簿子看看就忘了。秋娟:快一千點了吧,上次他報告說好像700多。』

換取時間銀行時數 破壞志工精神?

然而,像秋娟和瓊西姊這種志工奉獻精神,卻正是時間銀行營運的致命傷,只存不提,根本上有違時間銀行設立的『互助』初衷,但這樣的志工可不是少數,卻也反映了許多志工對他們付出行動的心態。而根據志願服務法第十五條規定,志工服務的確不應有對價關係,而這也正是許多人質疑時間銀行的兌換,是否有違志工精神的地方。

台大社會系教授薛承泰說:『(原音)投入志工,有相當一部分的人是不求回報,被志工的那種理念會不會因為推動時間銀行而被扭曲,這是有可能的,志工銀行好像今天我做一個投資,將來能夠回收嘛,講這個務實面會有這樣的一個想法,但這個想法也不是不好,當下或未來確實有這個需求,但是它也會引發這些負作用。』

然而,這樣的質疑並非毫無道理,當有償金錢滲入志工體系時,確實有質變的可能性。


高雄路中廟社區活動中心(曾國華 攝)

隨著音樂擺動身體,社區民眾正在活動中心上健身課程,這裡是高雄路中廟社區活動中心,它們從去年開始就和中山大學公事所合作開辦的全高雄第一家的社區時間銀行,並發行了時間貨幣。民眾只和透過服務或二手物品交換,就可以取得時分券的時分貨幣,到時間商店購買物品。

運作一年下來,對於金錢補助志工參與活動這件事,路中廟時間銀行專案經理王月娥則是心有戚戚焉地認為,這真的要非常小心。

志工問你:有沒有鐘點費?

她說:『(原音)以前沒有時間貨幣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可能有一點點的點心費,那我們就鼓勵說你就來做這個志工,那這個計畫我就給你多少的鐘點費,那其實它沒有很多,就1個小時30塊這樣,結果你知道嗎?3個月下來,大家拿得都很高興,因為他們又有點數又有鐘點費,可是明年再跟他們出來做的時候,他們就會先問你有沒有鐘點費,所以我覺得它是一個要很小心、很小心的,就是說未來當你這個東西不實施的時候,或是你沒有那個經費沒有那個金援的時候,你怎麼去做這件事。』

不過,對於外界的擔憂及質疑,一直鑽研時間銀行的朝陽科技大學社工系助理教授孫彰良認為,時間銀行的設立應該有多元不同的目的,有的是為解決社區經濟,或是促進成員彼此關係,尤其當高齡海嘯來襲時,透過公部門預算,讓志工更積極參與時間銀行,當然也是可行的模式。


時分貨幣,可在時間商店購買物品。(曾國華 攝)

透過公帑誘發人力投入公共服務

孫彰良說:『(原音)注意看,世界先進國家都有碰到這個課題,就是在高齡化的這一塊,都有照顧人力不足的現象,那我們剛剛講地方政府為了要有一些人力的創出,它可能會用到一些公帑或其他配套制度,去喚起其他非專業人力的參與,來減輕被照顧者的一些需求,或是減輕家屬的一些負擔,這個是會有的,結果手段大家可能都一樣的就是,可能會拿一些公帑去勸誘社區居民出來做一些公共服務,可能會有這樣的一個過程。』

以台中市去年推出的時間銀行為例,全台中大約有11萬名志工,在「祥和計畫」中全數累計約有1千萬個服務時數,當時的副市長林依瑩大膽以1小時兌換5元的方式推估整體預算,每一個年度大約數百萬元就能運作兌換長照政策,確實半年內所創造的兌換流量打破了以往的紀錄。林依瑩說:『(原音)所以我們在整個提領的從去年到現在(2019/1),這個數字大家看,我自己看這個數字自己很感動,我們做20年來,從來沒有這個蓬勃的提領過,(2018)8月到今年1月底,我們有106案,那你可以看到跨專業提領的高達75位。』

時間銀行兌換長照,在高齡社會來臨的此時,成為了極佳的賣點。但值得注意的是,各家兌換的方式及比例卻各行其道。

兌換比率不一而足 各唱各的調

像弘道老人基金會的全國志工連線則是推出志工服務100小時兌換1小時長照服務的標準,只是這樣懸殊的比例,確實引來外界的批評,即使當時先生中風住院,急須看護幫忙,最後也受惠於這項制度的寶鳳姊,也坦承起初一聽到這個兌換比例,真的很難接受。


弘道老人基金會新店站站長 寶鳳姊(曾國華 攝)

寶鳳姊:『(原音)剛開始我就傻傻地說,喔,怎麼會100個小時換1個小時啦,怎麼會這樣子啦,本來是不接受,原來是說怎麼會這麼少,100換1,差多少,100倍耶,可以當用到我老公身上,我覺得值得。為什麼?因為你不會!

第一如果你不會的話,單單那個翻身、鼻胃管,你要倒鼻胃管要給他的時候,你弄太多,他胃會漲,他會不舒服,可能會反效果,你那個翻身,如果翻不好,他傷到,你也傷到,那你傷到變成職業病,那他傷到那更不好,譬如說他癱瘓了,你不會翻,你姿勢不對,他會更難過,就是這樣子,所以當下看到我老公那個樣子,才覺得100個小時換1個小時值得,我才慢慢地感受到,要不然剛開始我不能接受。』

然而,相對於弘道100比1的兌換,佈老志工的兌換標準似乎顯得優渥,雖然在長照2.0實施後,修正了計算方式,不過仍大致以新台幣200元為基準,維持3小時換1小時長照的比例,減免志工使用長照服務的自付額,但新北市社會局科長劉文湘解釋,這是因為基期不同的關係。

兌換內容紊亂 推動單位也備感困惑

她說:『(原音)我想差異應該是這樣,他們是用一般的志工,一般志工的意思就是說我原本就隸屬於某個單位的志工,那我早就在這個單位服務了,服務了好幾年了,這十幾年服務下來時數的累積,它不是百位數十位數起跳,已經是千位數、萬位數了,那它當然要用百去對一,那我們不是,我們是另外招募佈老志工,它不是現行領冊,就是在志願服務法裡面有規範所謂志願服務人力的部分。』
 


新北巿社會局科長劉文湘(曾國華 攝)

光以新北市佈老志工,過去的台中市時間銀行和弘道老人基金會的全國志工連線為例,3個時間銀行,3種不同做法,兌換標準和平台,適用條件也各有差異,更別說全台灣其它大大小小的時間銀行,而這也正好凸顯了時間銀行各自發展的亂象。

民進黨立委吳玉琴說:『(原音)當時內政部現在衛福部推的志願服務法通過之後,有志工的紀錄,可是志工真的太廣了,廣到所有你做任何,你做解說員啦都算在裡頭,可是我們在講時間銀行是比較著重在老人照顧或是相關的照顧服務系統,那它能不能等值,這個地方的等值,大家都比較有共識是不等值的,志願服務時數那塊和這裡提供人的照顧的時數是不等值的,所以有多人都會把它切成兩塊,但在第一線實務裡面,就變成我同時,這兩個制度都在登錄,但他們分屬不同系統,這個也會造成大家混亂,因為我好像做一件事,為什麼被分為兩個系統在處理。』


民進黨立委吳玉琴(曾國華 攝)

兌換方式能否大一統 也各有主張

但如果這樣的兌換問題,由政府做莊,推動國家級時間銀行,統一兌換標準,就能夠解決嗎?

『有一群熱心的人,為了解決社區的問題,它成立了地方小型組織(孫彰良上課實況)』

站在講台上授課的正是朝陽科技大學社工系助理教授孫彰良,對於要解決時間銀行複雜兌換問題,一直鑽研日本時間銀行的他,坦承有一定難度,但他認為,像勞保新舊制實施的方式,或許是可以參考的模式。

他說:『(原音)如果說非得用這個方式運作的話,第一個,新的時間點開始起算的時候,大家用同樣的規則,新制之前的舊制可能那個部分就不去運作,或用舊的遊戲規則去把它運作完,那這樣的話爭議就會比較少,因為一個新的時間點開始,從現在開始大家都用新的規則起算的話,舊帳換舊帳去算,制度運作,那爭議會比較小。』

不過,長期投身推動時間銀行的前台中市副市長林依瑩有不同意見,認為如果只是為了解決兌換公平性的問題,成立國家級時間銀行似乎是劃錯重點。

林依瑩說:『(原音)如果是為了求公平,去成立國家級,我是不贊成,因為這就不是這個互助體制的核心精神,那倒覺得範圍多大,一個小社區,一個縣巿,或是全國其實都可以做,但它不是那麼是因為公平性的機制才要全國性的大一統這樣的設計方式,我自己個人會比較覺得是,不管範圍多大,都是用一個比較良善的互助機制設計的,但如果是因為怕不均去成立全國級,我倒覺得那個初始的初衷,就會導致成效不見得很好。』


前台中市副市長林依瑩如今已從幕後站到第一線全力推動時間銀行(曾國華 攝)

先結合長照網和志工網

對於利用時間銀行補長照人力不足的做法,吳玉琴雖然認同,但也認為,如果只限於單純的陪伴送餐等長輩照顧服務,那一對一時間的兌換,並沒有太大問題,可是一旦涉及專業長照和跨區兌換的問題,那就複雜了,因此倒不如讓專業長照回歸長照體系。

她說:『(原音)確實我們是沒有辦法想像這中間的比例時數要怎麼換算,真的沒有人有做相關的研究,所以我們也不敢隨便亂講,因為它確實是不太容易定調的,因為怎麼定調都會有疑慮,但是都可以討論,因為覺得還是不要讓它這麼複雜,因為回到時間銀行最初的初衷,它就是一個互助的系統,兌換的部分它其實兌換回來還是陪伴,如果我付出是陪伴,我兌換回來還是陪伴,我覺得這個就很等值了,不用那麼想像到正式資源,如果正式資源應該由國家這裡提供相關的長照資源,所以我覺得初期就把長照網和志工網做一個相輔相成的結合就好了。』

吳玉琴分析,時間銀行原本就是要凝聚社區力量,如果規則簡單,也比較容易管理。而她認為,如果能通過目前全台灣各地的2000多個文健站及或社區關懷據點,做為推動基礎,全國性的時間銀行的產生並非不可能。

規則若簡單 有機會大一統

她說:『(原音)其實我們現在有非常多的社區關懷據點,它就是扮演一個老人照顧的角色,如果到據點裡面提供服務的志工們,他都可以累積時數,未來他老的時候,他這個社區也可以繼續照顧他,這變成一個老老照顧或是年輕的老人照顧老老人,然後後面的年輕人再照顧這些老老人,這是一個善的循環,這個循環就能產生一個互助的系統,如果說這些據點裡面的時數,大家都認定,全國大概都可以認定,然後中央可以有一個時間的登錄,然後我要兌換的時候,我可以跨縣巿去兌換,那就是如果把社區關懷據點還有像原住民的文健站,還有各個服務專業團體,各住宿式機構,各長照機構的服務志工都連結起來,我想這比較有可能,有機會啦,有機會成為全國的平台。』

『倒數五秒鐘,五四三二一(實況)』

這裡是台北體育館,12月5日國際志工日這天,衛福部特別表揚全國績優志工的典禮現場,對於時間銀行究竟要一統天下或百花齊放,甚至應不應該加權兌換長照,衛福部目前已提出2年2000萬的計畫,也即將公布明年將進行時間銀行實驗方案的名單,要怎麼走,未來2年將會是關鍵。

時間銀行怎麼走:整合實驗方案或另立專法

衛福部社會救助及社工司長李美珍說:『(原音)目前我們原來我們在規劃的時候,確實是由中央來規劃一個模式,後來發現從中央到地方,還有民間,大家的聲音希望說,或許我們可以試著目前我們有的方案,他們提出一些創意性的方案,從這些創意性的方案裡面執行兩年以後,我們會前測跟後測,評估後,然後推出一個或許是多元方案,然後做為我們國內最佳的做法。』

只是針對時間銀行的兌換是否有違志工精神?李美珍則說未來不排除另立專法解套。她說:『(原音)我想之前,事實上目前有的是用志願服務,有的另立,那我們之前有邀請專家學者討論過,目前走的走向是實驗型的方案,跟志願服務法是有脫勾的,也就是用實驗方案去走,那未來是要用實驗方案整合,或是另立一專法,以後我們也都可以考量。』


衛福部社會救助及社工司長李美珍(曾國華 攝)

但有趣的是,對於一些志工而言,時間銀行的問題卻顯得微不足道,今年獲得特別貢獻獎的高興就是其中之一。從國小一年級就跟著父母當志工,血液中根本流著志工DNA的他,不但成立青少年志工團,2013年更創立『溫馨廚房』為長輩備餐。但當記者問他到底十多年來累積了多少服務時數時,高興反而瞪大眼睛楞了一下說,根本沒算過,甚至還不好意思地講了自己高中的一個小故事。

雖嘆難路行 又見路由愛心鋪成

『(原音)其實我高中,我講一下,這個可以講嗎?我高中的服務時數是零耶,高中就是登記給學校,你做了多少的志願服務,不管是醫院、淨灘什麼都好,然後它會幫你有分數這樣子,然後我就覺得很麻煩就沒有去了,因為我覺得雖然我服務做得很多,但那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跟學校加分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所以我就沒有去加分這樣子,然後我畢業的時候,我高中志願服務的時數是零,就是會有一個學年的表嘛,我畢業時看那個表,我志願服務時數是零,然後其他人全都有分數,淨灘做什麼,寫了好多,然後我是零這樣,然後,我回家我爸爸還問我為什麼零,我就說,我沒有去登記這樣子……』


高興(前排右)一家(曾國華 攝)

看見22歲年輕的高興,也不由得讓人高興了起來,即使時間銀行未來的路有多麼艱辛,似乎也不用擔心,因為在時間銀行的背後,這些千千萬萬志工的愛心,總讓人相信,不論百花齊放或一統天下,它們總能找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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